他把拍下来的「照片」小心放在衣兜,妥善处理好短暂捕捉到的风景,前边的人正好从办公室退了出来,他便换了进去:「R24,提交报告。」
办公室里只坐了一个女孩,分辨不出来是不是机器人,听见他说话,头也没抬,手在旁边的呼叫器上叩了一下:「稍等,你的报告延后提交,现在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请到……」
她看了眼呼叫器上的提示,说道:「B座306,需要验证身份,请携带个人终端。」
奥河有些纳闷,不过还是先退了出去。
他现在所在的A座,主要处理基地事务,就他所知,B座通常是拿来接待上级的,难道金钦这么快就折返了?可如果是金钦,又怎么会需要验证身份?
事情透着古怪,奥河删掉了终端里比较敏感的信息,还特意给「金钦模式」内的小秘密加了一道防火墙,做完这些,他的步子才稍微快了点儿,很快就到了306的门口。
306是个小会议室,拢共能坐十个人,什么上级带的人这么少的?
奥河敲了下门,里边很快传出句「请进」,他没做再多的准备,推门、进入,几乎来不及反应,门内等着的人直接将他扣在了地上。
来自于高级单位的权限直接施压,他毫无反抗能力,瞬间进入了沉默模式。
军部的沉默模式自从第一天上线起,就是特殊情况下最严格的强制措施,一旦进入沉默模式,就意味着机器人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动都不能动,甚至不如案板上的鱼。
除了刚被袭时的自然反应,奥河再没泄露出多的情绪。他冷静地看着坐在主位的李俭,眼里连半分疑问都没有。
反倒是李俭被他的反应吸引,指使旁边的人降低了沉默模式的等级:「你不意外。」
「是你我就不意外,方修盛的狗。」奥河顿了顿,他本来想用闻着屎味的狗,又觉得这么比喻自己和金钦并不恰当,他换了个词,「追着肉味就跑,很贱。」
两人目前的境遇实在相差太大,李俭不甚在意,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被圈注的条款,念道:「结束实验期的机器人,需在全系上线前,清除所有不规范程序。R24,身份验证通过后,我们将按照规定对你的程序进行清除,有异议吗?」
结束实验期时,奥河差不多签署了一吨的文件,那时他已经到了坦,报到和结束实验期撞在一起,不知验证了多少次身份,签了多少个名。
不过该看的条款他都看过,即使李俭来意不纯,如果真要理论,也并非无理可依。
他摇了下头:「没有异议。」
「那就好办。」李俭抬了下手,沉默模式回到了满格状态,他将桌上的沙漏倒扣过来,轻声道,「彻底清除R24体内现存的『金钦模式』。」
听见这话,奥河连瞪大眼睛都做不到,他还维持着刚进门时狼狈的跪姿,头半垂着,只能看见身旁光影变幻,有两个人从会议室的角落走了过来。
李俭早有准备,而他却丝毫不知情。
从个人终端被接管,再到对方挖出已经被伪装过一次的「金钦模式」,只不过一瞬间。
短短的几秒间,奥河想了很多事,是方修盛的意思,还是李俭自己做主?这事金钦知情吗?如果他因为被抽离「金钦模式」受到影响,R系的后续上线会不会也会被波及?
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到自己,「金钦模式」里藏的是他的心,是从他在金钦办公桌边睁眼到现在,浅浅又宽宽的全部牵挂,是他哪怕到了坦,哪怕几个月没有和金钦说话,也不曾害怕过的底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针对机器人的酷刑。
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直接抽离部分程序,造成程序空白不说,光是极有可能产生的一系列后遗症就能彻底摧毁这个机器人。
奥河连咬牙都做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将要丢掉的是「金钦模式」,可逐渐的,他的意识模糊,「金钦模式」慢慢被「重要事物」代替,到最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助,马上就要告警……」
李俭不在意,冷淡地说:「直接处理。」
由于沉默模式的作用,奥河的痛苦没有从面上泄出一丝一毫,他觉得有些遗憾,可要是没有靠着沉默模式抢了先机,他并不确定此行能否成功。
好在只有十几分钟,一切就结束了。
李俭从椅子上起身,抬起奥河的下巴看了看,他向执行的人确认:「『金钦模式』彻底清除了?」
「对,直接拿掉了。」
「好,辛苦。」
这是一场秘密行动,像来时一样,306的访客静悄悄地离开了基地。
沉默模式已经撤掉,奥河仍然动不了。他从混沌中清醒,向来运行良好的身体出现了异状,从雪崩中保留下来的器官没能挺过这场酷刑——他想伸左手,却莫名其妙地倒在了地上。
不过也好,他彻底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思绪转得很慢。
他像一口钟,四面漏风,力气再大、再有经验的敲钟僧可能都再也敲不响他。
风能穿过,雨能淋过,太阳能晒到,可什么都留不住。
更讨厌的是,世上坏钟多,好钟也多。也许就在身旁,也许就在江对面,有完好的钟一下一下敲着,八、九、十、十一,属于十一点的钟声从那岸传过来,钟鸣缠绵在悬挂着他的这个阁楼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