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铁枫摇一摇头:“酸措大一个,哪配称什么军师?”一面含笑打量我们。
谁都不爱被人直勾勾盯着看,但曾铁枫眼中满是欣赏敬佩,与我眼神一触,粲然一笑,全不见讪讪,又是个滴水不漏的人物。若是换了平常,沈识微定能精彩地跟他过一场虚伪的推手,我只用在旁边听着。但这会儿沈公子气血翻涌,三句只答一句,倒是我接下了大部分的话茬。
曾铁枫先问了我们与真皋人怎么交的手,我没瞧见全貌,讲得东鳞西爪,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接着又探我们的底,见我们无意说真话,也挺上道,一点不深究。我俩谢绝了他好几次入伙的邀请,人家晚上还是设了个小宴招待我们。
我俩既不肯入伙,宴上自然绝口不问报国军军务,倒是曾铁枫为示事无不可对人言,从刘打铜的英烈血统起真真假假讲了不少,连混天星的叛逆也漏了两句,还以箸击案,给我们唱了半支军歌。
这其间我每次瞧向沈识微,都见他眼前的食物一动未动,接了敬酒也都偷偷撒在桌子下面了,大概真是身体不太舒服。
散席后,曾军师给我俩分了个靠着背风山岩搭的帐篷。我缩在粗毛毯子下,想在外面有数百号人给我站岗,倒是睡了这段时日最香的一觉。
可惜最终还是被沈识微给搅和了。
他把我吵醒时也不知几点,我悻悻不快,窝在毯子里不肯起来:“现在走?”
沈识微道:“秦师兄还真想投报国军?”
我道:“这又何必?大半夜的不辞而别,活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沈识微冷笑道:“等到了濯秀,这世上再无李三和刘德华,又有谁见不见得人?”
我听他一本正经说出天王特首的名字,不由哈的笑出声来,对毯子的那点贪婪也散了。没错,我和这厮也就这最后几天的相处,到了濯秀,一拍两散,各自超生。
我爬起来:“成。李三和刘德华这就走吧!”
谁知一出帐门,刘德华就悔青了肠子。
外面竟在下雪。
拓南的雪薄倖得很,夜半来、天明去,大地苦留不住,第二天只能余下满地伤心泪。但我睡着的这几小时里,积雪竟没过了脚背。
月亮隐在黑云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我只感雪片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大浪般一波波向我们劈头盖脸砸来。
我扯起衣领缠住口鼻,瓮声瓮气道:“这你也还要走?!”
沈识微递来一个火把,一切竟在不言中。
我劈手夺过,料他听不见,在风雪呼号里喃喃骂着他祖宗十八辈。
报国军大营留了不少守夜的军士,我们遮遮掩掩,闪转挪移,偷偷从边上溜了出去。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全凭沈识微指方向,憋着一肚子火,也不管有路没路,挥舞着火把在前面开道。
黑夜里感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走了多久,风雪越来越大。横风挟着雪片,就如奔跑的群狼,一撞上我们的小腿,狠狠撕咬一口。
也不知为何,在这异乡的雪夜山林中,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是小时候听过的海老人的故事。不过我背上的这个海老人名曰寒冷,两条瘦骨嶙峋的长腿绞紧我的脖子,不停朝我脖梗里吹着冰冷的气。
紧接着是困意,再来是疲倦,终于更多的东西也一个个骑到了我背上。
我忍不住问:“还有特么的多久才天亮?”
过了许久,才听见沈识微的声音远远传来:“快了。”
远远传来?
我回过头去,只见照亮沈识微的那团光亮离我足有十好几米,他正踉踉跄跄地踩着我的足印。
我略一迟疑:“你没事儿吧?”
他头也不抬、惜字如金:“走!”却不像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没气力和我说话了。
该!
我心中冷笑,等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点,方转身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两里——搞不好也可能是一两百米——前方上遇到条黑黝黝的口子,我疑心是悬崖,伸着火把照了照,好在尚能看见底下一丛树顶。又左右看看,见这道深沟不知首尾,看来没法绕,只能跳。
我抱怨道:“你看你指的都是什么破路?”见沈识微不回答,又道:“我可差点就掉下去了,我要是死在这山里……”
他还是不说话。
我扭过头去,大声喊:“跟你说话呢……!”
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乱雪扑面。
火把能照亮的不过是我立足的方寸之地,而远处只有黑暗。
黑暗无穷大,大如太古洪荒;又无穷小,小得像惹人犯幽闭症的停了电的电梯。
转瞬之间,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放声大喊:“沈识微!沈识微!”
无人做答。
传入我耳朵的只有歇斯底里地尖笑。也不知是风,还是被我惊醒的山中的鬼怪精魅。
我再不迟疑,向来路奔去。
好在往回爬了两个坡,就看见地上卧着一团火苗,正如我一般心惊胆战、气喘不定地跃动着。
我长鬆了口气,这才大骂起来:“沈识微,你停下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你给鬼叼走了呢!”
走近了,我见火把平落在地上,已把积雪融化成个小坑,火焰与雪水正在嗤嗤交战。
沈识微就匍匐在离火把不远的地方。
我方才落回腔中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也不计较他是不是活该了,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将火把插进冻得如坚铁般的土里。
我又唤了两声,他不做声,忙动手将他翻过来。
火光下,我见沈识微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从嘴里喘出一朵朵微弱的白雾,像在忍受什么莫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