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三娘,陈云旗终于在一连串令人沮丧的消息中感到一丝欣慰。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三三驻足在校门口的土坡上,望着家的方向发起了呆。
陈云旗把带来的礼物交给黄业林,蹲下/身握住黄小丫的手说:「好了,你们回去吧,我陪三三哥哥回趟家。这次时间有限,就不去你家了。替我问你爸爸妈妈好。」
黄业林和黄小丫闻言就急哭了:「陈老师,吃顿饭再走吧,我们好想你啊...」
陈云旗背对着三三耐心地哄道:「听话,你们三三哥好几年没回家了,他也想爸爸妈妈。老师看到你们都好着就放心了,好好学习,老师还会再来的。」
黄业林扭头看看不远处的三三,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陈云旗说:「陈老师,这是那回看医生的钱,我...还没攒够,先给你一点。」
陈云旗一愣,捏着纸包问道:「你哪来的钱?」
黄业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放假的时候跟老师去公园帮人画肖像赚的。」
陈云旗拆开作业纸,看见里面包着的是一沓皱巴巴脏兮兮的人民币,都是一块五块的零钱,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老师收,136元,还差418元。」
陈云旗把钱装进口袋,拍了拍黄业林的肩膀说:「老师收下了,快回去吧。」
黄业林牵着黄小丫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待他们走远,陈云旗才回过神来朝他喊道:「黄业林!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叫黄振云!」黄业林回过头大声回应着,笑得一脸灿烂。
送走了黄业林,陈云旗陪着三三绕过那棵枯树来到了家门口。三三在他的鼓励下轻轻敲了敲门,敲完便退后了半步,忐忑不安地等在门前。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门终于开了,盛晓燕从门缝中探出头,看到哥哥先是大吃一惊,继而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望着眼前已过碧玉年华的少女,三三也顾不上琢磨她为什么会说「来」而不是「回来」,赶忙上前一步对她说道:「晓燕,爸妈在家吗?我想看看他们。」
盛晓燕刚要说话,又看见了旁边的陈云旗,顿时露出一脸的为难,犹犹豫豫地说:「...他们...他们在...你们...」
三三一听爸妈都在,又急忙用请求的口气说:「晓燕,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吧。」
说着就急慌慌地伸手要去推门。
「他们不想见你,你还是走吧。」
按在门板上的手顿住了,三三的声音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晓燕...」
「你走吧,」盛晓燕挡在门前,狠下心说:「你把爸爸妈妈气成这样,还回来干什么呢?」
「因为你跟这个人,」说到这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陈云旗,「因为你们,爸妈在村里受尽了白眼。趁着大家没发现你来了,快走吧。」
「你还记得那年春节我哭了吗?那是因为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了...你安慰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以为你会忘了这个人,会离开他的。可我没想到最后你还是为他抛弃了我们。你现在跟我们不一样了...你过上好日子了,以后还是不要再回来了...」
儘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设想了无数场面,三三还是难过地垂下了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云旗上前搂住三三对盛晓燕说:「晓燕,这是你哥哥,他不是...」
「我没有哥哥,」盛晓燕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们快走吧,等下我爸看到了会叫人打你们的。」
紧接着,木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陈云旗转身把三三紧紧抱住,不断地安抚道:「好三三,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胸前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三三一声不吭地躲在陈云旗怀里,缓了很久才跟他一起转身离开。
原本打算回学校住一晚的他们当即决定下山,刚走到天云小学门口,盛晓燕又从背后追了上来。她跑得急,把一个白色的东西交给一脸错愕的三三,气喘吁吁地说:「其他东西都扔了,这个是阿姆叫李军送回来的,挺可爱的...我...我没舍得扔,你带走吧。」
三三低头一看,是他落在工地板房里的小兔灯。
盛晓燕说完就要走,三三急忙喊住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低着头说:「晓燕,这个...这个给爸妈...」
盛晓燕刚要拒绝,三三又说:「晓燕,别扔,这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以后不回来了,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爸妈。」
盛晓燕攥紧了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从铁门外望进去,天云小学的小操场上积满了尘土,篮球架和桌球桌已经被拆除,不见踪影。几间教室屋门紧闭,那面黑色的矮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粉笔痕迹。屋顶的旗子被风吹落,脏成一团堆在角落里。
三三没有表现得过于悲伤,反倒格外地轻鬆坦然。他已经尽力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无论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也要一直勇敢地走下去。
炊烟袅袅,云雾漫漫,夏日的晚风拂过脸庞,拂过山野,捲起世间万千尘土吹向远方。白云缭绕群山,河水川流不息,古老的彝族谚语迴响在耳边:
愿群山变成亲人,
愿峻岭变成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