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接通了,让木凯非常意外的是,接电话的竟是母亲。姐姐不是说母亲
有些反常吗?怎么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的声音如往日一样从容,越过万水千山,直抵木凯的心。
母亲说,木凯,好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去年为什么不
回来探亲。我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父亲和我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你
父亲在遗书里怎么说到你吗?木凯,你父亲说,你是我们最骄傲的儿子。
木凯说不出话来,那些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终于在母亲面前流下来。
母亲又说,我已经知道军区给你批假了,但是你不要赶回来了。因为我们马上
就要进来了。我和你大哥二姐,我们很快会送你的父亲进来。那是他最后的要求。
他要求把他的骨灰撒到西藏,和他的那些战友在一起,和他的孩子在一起。你在那
儿等他吧。
木凯知道此刻他的脸上已满是眼泪,他没有理会它们;木凯知道此刻他的军容
风纪是整齐的,他历来如此;木凯知道他站在那里是笔直的,直得像一棵青冈树,
但他还是挺了挺胸膛,让自己昂起头来。
他说,好的,妈,我在这儿等。我在这儿等我爸。
2006-8-8 22:53 夏日芳草
第十五章
木兰,我想在我诉说往事之前,我应当首先鼓足勇气,说出那个横亘在我们之
间的、你心中的疑团。说出它才能解开它。你不必感到抱歉,也不必感到不安。它
的存在已是有目共睹。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你的脑海里生了根,这些年已经像一棵
树似的长得很高了,我甚至能看见那些叶片从你的眼里伸出来。
这个疑团就是,你怀疑我们之间的血缘,你不相信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一遍
遍地在心里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对吗?
我不怨你。因为在我和你之间──母亲和女儿之间,确实存在着隔膜,这种隔
膜足以让你产生那样的怀疑。尤其是与你的大哥木军相比,与你的妹妹木槿相比。
我们之间的那种隔膜犹如大海和沙滩之间的坚硬岩石,使我们的身体和心灵都无法
靠近。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简单明了地告诉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千真万确的是。
43年前,在西藏高原一个简易的藏民房里,我生下了你。
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们家里的确有3个子女不是我亲生的,他们是你的大哥木
军,你的妹妹木槿,你的弟弟木凯。过去之所以不愿说出你的身世,就是为了他们。
因为你的生命真相和他们的生命真相紧密相关。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也就瞒了你。
你惊讶。你肯定会惊讶。
木兰,让我告诉你,请你和我一起来承受。
也请原谅你的母亲。
孩子们,请你们都坐下来,听我说,听我一一地说,一个一个地说。我要把我
这一生所曾经拥有和仍然拥有的6个孩子的生命真相,全部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
我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和痛苦,才成为你们的母亲。
1951年秋天,我们终于走到了拉萨,从昌都出发,行程3千里,翻越5千米以上
的雪山10余座,跨越冰河几十条。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都终于走过来了。到拉萨时,
孩子已有6个月了,但我的身体看上去仍是瘦弱的。
我们在拉萨附近一个藏军留下的旧军营里住了下来。虽然营房破烂不堪,潮湿
阴暗,但比起进军路上在风雪中摇摆的帐篷已经强了许多。至少我们不用每天出发,
每天在风雪中跋涉了。我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但我知道,对这支队伍来说,伟
大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我们跋涉千里来到拉萨,是为了让它改天换地。
放下背包没几天,“向荒原进军,向土地要粮食,向沙滩要菜”的口号就叫响
了,我们投入了大规模的生产运动。就向我们必须边修路边进藏一样,我们也必须
边生产边开展工作。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当时川藏公路才修到金沙江边,
部队所需的粮食仍靠牦牛驮运,千里迢迢,根本无法满足需要。而当时复杂的政治
形势,使我们在拉萨买不到粮食,只能靠自己生产。否则我们就是走到了,也无法
生存下去。
我们的大生产运动不可能在现有的土地上开展,我们只能在千百年来荒凉的拉
萨河滩上开垦荒地。拉萨河从群山中奔流而来,绕过拉萨,在两岸留下了大片的乱
石荒滩。乱石滩上荆棘密布,乱石累累,野兔出没,可以说已经沉睡了千年万年。
进藏大军,也是开荒大军,唤醒了沉睡千年的荒地。
当我们在河滩上和大片的荆棘开战,和成堆的乱石开战,和狂舞的风沙开战时,
肚子里往往只有一点点食物。所以不用谁告诉我们,我们都深深懂得粮食的重要性,
从骨子里懂得。11月的拉萨已进入隆冬季节,拉萨河面上漂浮着冰块,河两岸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