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茉陡然慌神,竭尽全力压抑,越是抵制,越是狂乱。
与过往扑倒、捂嘴、牵手、拥抱、亲吻相比,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没做,为何她紧张如斯?甚至被他牵製得挪不开目?
路途奔波所致,他略显憔悴,耳畔碎发微翘,鬓角因炎热渗出薄汗,因阳光映照闪烁金芒。
秦茉没来由冒出给他擦拭的衝动,顺手从袖口翻出一块青绫帕子,刚抬起手,猛然想起这举动过分亲密,急急忙忙塞入他手里。
容非右手突然多了块质地极佳的手帕,细看对角处还绣有小小茉莉花,清雅别致,淡淡香气氤氲,心也跟着甜了。
「这是……?」他没反应过来,该不会是赠予他的定情信物吧?
「你、你自己擦擦汗。」声细如蚊。
噢!他迟疑片刻,生怕弄脏帕子,轻轻拭去汗水。
她特有的绵软甜香混合了他昂藏男儿的热汗气息,宛若互融。他小心摺迭好,犹豫是否该洗净再还她,或者……干脆私藏?
堂堂家主,对姑娘家随身携带的丝帕,起了觊欲,羞耻啊!羞耻!
回味她适才之举,他隐约觉得,她似想亲手为他抹汗?
就凭素手轻抬这一微小动作,容非深觉,彻夜未眠、马不停蹄赶回长宁镇,值了。
他张口欲致谢,却听得秦茉问道:「左臂的伤……还没好?」
事实上,臂伤基本痊癒,只要伤处不直接受力,便无痛感。
他忽然想博取一丁点怜悯,作出努力忍耐状:「好些了,就是使不上劲。谢过姑娘关心。」
秦茉原本擅长察言观色,无奈意乱神迷,未曾觉察他的小把戏,当下柔声安抚几句。
与楚然汇合,三人回到主院。秦茉立即吩咐,将西苑仅剩的阁楼打扫干净。
期间,楚然牵马入西苑安置,并留下来协助。容非无所事事,没敢厚着脸皮去找秦茉,取出小套笔墨纸砚,在小院落中画了几个小画稿,不知不觉,黄昏又至。
傍晚凉风吹散白日闷热,晚饭后,西苑几名租客坐到花架下纳凉,包括两名山货商,还有在此长租的一家五口。
燕鸣远从井水中捞出一个大西瓜,切了分给大伙吃,乐呵呵无半点架子。
容非见状,笑道:「燕少侠用盖世刀法切西瓜,教人大开眼界!这西瓜修来多少福气,才盼得燕少侠这雄浑有力的几刀?」
「我不擅长使刀,刀法平常得很,切瓜,不冤。」燕鸣远笑嘻嘻给他递了块大的。
众人各自吃瓜,夸讚瓜甜,聊着天气与琐碎小事,容非偶尔插上几句,大多数时间笑而不语。
正聊得热火朝天,燕鸣远霎时收敛笑容,朗声道:「进来。」
余人愕然,半晌后,院门被人推开,一娇小瘦削的黑衣姑娘缓步而入,踏足处悄无声息。
她蒙了半张脸,只露一双明如寒星的眼睛,径直行至燕鸣远跟前,俯首抱拳行礼,以嘶哑嗓音道:「小师叔。」
容非已然猜出此乃青脊中炙手可热的指挥使杜栖迟,万万没料到,她瘦小得如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他与租客们一同放下西瓜,起身对杜栖迟行揖礼。
杜栖迟无任何反应,只等燕鸣远发话。
「麻雀,你且随我来。」燕鸣远收起平素的挤眉弄眼,瞬即变得严肃冷漠,只可惜手上被啃得歪歪扭扭的西瓜出卖了他的随性。
听闻他叫杜栖迟「麻雀」,容非记起那晚,他喝多了,被人搀扶回西苑时,嘴里曾叨念过「麻雀」二字,心下瞭然。
「是。」杜栖迟抬头,眼角余光扫向容非,似是略微惊讶,禁不住上下打量他。
燕鸣远不悦,皱眉道:「别看!人家有主。」
容非想笑又不敢笑,唇角一拉,以示不为意。
待燕鸣远丢了瓜皮,擦净双手,当先迈步进屋,杜栖迟垂首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
对于燕鸣远莫名摆了臭脸,容非深感不解。
一名男子在半醉时呼唤了姑娘的小名,分明是放在心尖上疼的,可喝来喝去,又不像那么回事。
孤男寡女入夜后共处一室,于礼不合,然则这二人打小一块长大,既是不拘小节的学武之人,又差了辈分,大抵无人敢妄议。
碍于他们一人江湖地位极高,另一人在朝为官,容非无论如何也不敢听墙角,只得乱猜。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分,租客们收拾果皮残渣,陆续回屋。容非捲起画纸,正与楚然穿过院落,却见杜栖迟冷着一张脸,从燕鸣远那屋大步走出。
主仆二人迴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见过杜指挥使。」
弱光之下,杜栖迟口鼻处蒙了一块非丝非棉的罩子,显得她极其动人的眉眼锐气大盛。
她如飞刀般的目光于容非和楚然脸上来回扫动,良久,沉声应对:「贺七爷好閒情。」
容非登时如被人泼了一头冷水,自上而下,寒彻入骨。
她认得他?他们见过面?
转念一想,何需见面?青脊对朝野内外有影响力之人定是盯得极紧,留存他的画像,甚至关注他身边的人,也未尝不可。
「杜指挥使说笑了,草民姓容,」容非自知瞒不过,低声补充道,「至少,眼下是。」
「容?」杜栖迟若有所思,眼神一凛,「敢问容先生,到长宁镇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