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仪循礼到了凤艷凰所处的包厢,说些什么「皇上十分赏识将军」之类的场面话。凤艷凰看着蓝仪,只是笑,又道:「看来老乐真是一位良师啊,给你磨出了好性子。」蓝仪淡淡道:「人在官场,当然不比在大宅里当老爷的。」凤艷凰又说:「你以前总说我虚伪自大、离经叛道,现在你再看看,我还当不当得起这八个字?」蓝仪也是笑了,说:「我倒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景重看了四周,却不见牧菁,想她可能是去办什么事了,便自行到包厢里伺候,不想一进去就看见了蓝仪。凤艷凰见他进来,便道:「来得好,快给中书令大人看茶!」
景重便奉茶了。蓝仪接过了茶,只是一喝,不禁恍惚。这原是蓝家庄园的茶,那茶庄终究还是卖了。蓝仪也好久没吃过这个茶。再看这茶碗,描金边的薄胎靛蓝色,是蓝家原来器物常有的样式。不觉触及蓝仪思旧之念。凤艷凰不知道景重选的什么茶叶,却见蓝仪色变,便问道:「怎么?是不是茶吃不惯?」说着,凤艷凰又对景重道:「这儿不比在府内,你是不是搞错了茶叶?误泡了粗茶?」
蓝仪却笑道:「不是、不是,是我一时想别的,晃了神。」
凤艷凰笑道:「那中书令大人真是忧国忧民啊,吃个茶都能想到别处去了。」
景重便道:「如果没别的吩咐,那卑职就先离开了。」
凤艷凰道:「外边正热闹,你自去玩儿吧。」
景重便出去了。凤艷凰便对蓝仪说道:「蓝公,你来这儿,可不止是为了宣旨吧?」蓝仪搁下茶碗,便答道:「当然是的,不然还是为了什么?」凤艷凰仍故意相激,只道:「哈,那可稀奇!乐海是让你来放风?还是想让你顺道去苍萍探望一下夏将军那位染病了的侍妾胡倩娘?」蓝仪道:「谁是胡倩娘?」
言谈中,凤艷凰几番言语相激,却见蓝仪仍是毫不动容,不禁折服——不是服了蓝仪,是服了乐海。蓝仪虽本就是个沉稳的性子,却仍是有几分清高的,一言不合就能甩脸子走人,即使有求于人也没有好脸色,哪像现在那般柔顺——抑或柔奸?
景重这边正和几个舍人在一旁吃酒。杨先生便嘆道:「他们做官的也是威风!可看蓝仪官拜中书令,真是一人之下,现在连凤将军也对他恭敬有加呢!」魏貂笑道:「何须羡慕旁人啊?我们内官也是官!」香葵也劝道:「所谓内官最近水楼台,有什么补缺的,大人们也能先想到身边的人才是。像户部侍郎的缺,不就叫中书令的一个门人给填了?那些个补缺官员巴巴地看着,也不敢吭声。」魏貂也笑道:「是啊是啊!舍人是大人物身边的,更不用说!我记得姨妈跟我说过汉朝有个名人,本是舍人,后来却位列三公了呢!」香葵问道:「那是谁啊?」魏貂努力想了想,才说:「啊,叫董贤的!」大家就沉默了。
第80章
这话说得,香葵听了只觉得好笑,杨先生听了便鄙夷。景重听了却是触了心事,闷闷多吃了几杯酒。魏貂再笨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错愕地看向景重。景重却笑道:「多读点子书也没坏处。」香葵听了也笑了起来。杨先生便也附和着笑了。魏貂被笑得脸红。香葵便指着他笑道:「你看景重是吃了酒脸红,你也脸红?」景重便接过话来说:「我确实是有些不胜酒力了,先失陪一会儿。」
景重只是推託,离了酒楼,便到酒楼前面一石头大露台那儿纳凉,让夜风醒醒酒。他一步步地上了露台,却见台上有枋木雕砌涂朱的栏槛,里头有石凳石台,却没人坐,就中一人扶着被月光涂出霜白的栏杆,抬着头,一件绣着仙鹤祥云的官袍却只随意迭着放在石头上,身上着那单薄的绿妆花罗衣,真是玉树临风。景重正要离去,蓝仪却回过头来,刚好看见了他。景重也只好笑笑,说:「大人也在这儿。」
蓝仪便道:「我只是看着这儿景致好,风也凉。」
景重便道:「风既然凉了,大人何不把袍子披上?即使一时酒热,也不耐风寒侵体。」
蓝仪瞥了一眼那官袍,便笑笑,又对景重说:「难得你还记挂着我。」
景重见蓝仪目中似有亮光,一时唯恐他会错了意,斟酌半晌,自己也斟酌得心凉了,落寞便道:「毕竟是相知一场。」
蓝仪听了这话,口中似含了个苦橄榄,又扭过头,说:「也难为你记得我爱吃什么茶,用什么碗。」
景重便道:「也是仗着我年轻记性好罢了。身为内官,金玉隐、昭文昌等列位将军、都尉及各级文官吃什么茶用什么东西,我都要留心。」
蓝仪心中越发冷了,只道:「那倒难为你了。」
景重便道:「你我都是为国办事,哪里谈得上这个?要说『难为』,你身在朝中,恐怕难为之事怕是多着了。我跟着凤将军,倒也还好,素知凤将军性子直爽,对什么上位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心意难测』的一套都不以为然,高兴是高兴,喜欢是喜欢,也不必费心猜度。」
蓝仪便道:「你是在夸他,还是在贬我?」
景重见蓝仪这样,便也说开了:「你也既打开天窗,我也不怕说亮话。我怎么会是贬你呢?我身在长乐,都时常感受到乐大将军的喜怒无常、手段凶残,你在他身边,岂不比我更明白?你安心当个享清福清誉的国公也便罢了,可你偏生是有抱负的,在别处难道就施展不开了?何必要去虎狼之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