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崇徐徐行到床边,刚想给周光拉上床幔,却见床上那人的眼皮不自然地略抽了抽。
于是,桓崇将搭在床幔上的手一放,反是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床边。沉默地坐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今日阳光不错。」
见那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桓崇停了片刻,又道,「我把那张貉给宰了。」
这回,周光的眉头却是一动,却听桓崇又道,「...还不睁眼?」
「莫不是你在等着我为你号丧?」
桓崇说着,向床上那人望去。这一望,他的目光刚好和周光乍然睁开得双眼对了上去。
... ...
似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桓崇的眼眸都和初时所见一般,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周光无所谓地笑了两下,趁机闪躲开了他的视线,「哎呀,竟然被你看穿了!」
「你把那张貉宰了?干得实在是漂亮,漂亮呀!」周光爽朗道,「那杂种屠杀了我们无数的弟兄和百姓。这回,也让他尝尝翻车的滋味,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桓崇盯着他那快翘到耳根的唇角,片刻后,道,「你...笑得可真难看!」
话一出口,不等周光回应,桓崇自己便是一愣。
前次,无忧给他上药时,曾用同样的一句话,来评价他强撑起的一张笑面。他那时还不明所以,直到现在看了床上的周光,桓崇一时竟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句来。
「你...!」
素日里,周光仗着口齿伶俐,在桓崇身上讨得了不少便宜。只不想此刻竟然竟被这人刺了一句,周光喉间一梗,又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说辞来,于是,他只好不甘心地将身子挪挪,想要闹腾一番,偏那右腿沉重,稍稍一动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许是不打不相识的缘故,周光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惫懒相,实际上,他在军营里一直憋着股劲儿,时不时地就要和桓崇闹上一闹,比上一比。
可,现在的他,就算握紧拳头、竭尽全力,也只能用双臂拄着,勉强起个半身。
「行了!有伤在身,就别逞强了!」听见他鼻子里喘出的粗气,桓崇心中亦是难受。
他将周光一把按住,然后破天荒地道了句,「显明,你陪我...说说话吧。」
「...呼...喝...啊?你说什么?」周光喘了两口气,终于回过神来,诧异道。
桓崇却别开眼去,少倾,道,「咱们来聊聊吧,城破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 ...
听他提到那时的事情,周光目光一空,双臂伸直,「噗通」一声又倒回在了床上。
「也没什么...」
他明明是望着头顶的床帐,黑色的瞳子里却仿佛倒映出了邾城那燃得极炽的熊熊火焰,「我到邾城的时候,那些羯人已经开始合流了。我们损失了几个弟兄,才把这最后这批辎重压进城里去。」
「可是,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再说那毛宝和樊峻,我看他俩都经验不足,说白了就俩草包。一天天的除了后撤,便只会求援...呵呵...可惜啊,最后城外的营地都撤回到城里去了,连求援书都发了五六封,你那好君父可是连理都没理。最后,可不就只有城破一个下场了?!」
「毛宝和樊峻想要投江游过来,但都溺水身亡了。我的部下已经在下游找到了毛宝的遗体,樊峻的没找见。」桓崇面无表情道。
「这便是了...我便是武昌人,夜里的江水有多危险,我再清楚不过。我那时便劝阻他们勿要投江,可这俩根本没一个听得进去。」说过一阵,周光似乎又恢復了他那大大咧咧的性子,道。
「...那你呢?」桓崇瞧他两眼,视线再往他的腿上望去,道,「我知道你不是粗心大意之辈,腿上却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谈到自己,周光登时便沉默不语了,片刻后,他轻声道,「子昂,你说,我这腿,还能不能恢復了?」
桓崇寻思了片刻那葛医师的话,沉声道,「医师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三个月,往后下地,定然还和平常一样,生龙活虎。」
周光被他的安慰给硬生生地逗笑了,「咱俩谁跟谁呀!就别睁着眼说瞎话了,我刚才都听到了,那葛老头分明说得是『看我造化』。」
见桓崇又向他瞥过来,周光又贱兮兮地笑道,「诶诶——说到这...」
「我晕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人一边恸哭,一边喊我的名字来着...哎,那声音特熟悉,是谁来着...」
桓崇咳嗽两声,他押了两口水,最后道,「没哭。」
「什么?」
「就是喊了几嗓子,看你还能蹬腿,就没再喊了。」
「切!」
作者有话要说:没写完!看来三千字根本满足不了我!我要努力向六千进发!!(攥拳)
第103章
腿脚不灵,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会落下病根...
就算是个普通人遇上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都难免会生出万念俱灰的念头来...遑论他们这些出入里俱是仰赖腿脚的武人?!
趁着桓崇不注意, 周光悄悄地伸出手去,他用力将那伤腿一按, 顿时肉疼、骨疼、连心肝也跟着发疼...
可他不是个轻易便低头的性子,就是再疼,他仍是用力将喉头间的那股血腥气强压了回去。等气息平稳了,他再向一旁坐得泰然的桓崇调笑道,「桓将军可是大忙人,在我这儿坐了这么半天,军营里的人怎还没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