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对着司马衍的背影瞥了瞥唇角,她环顾一圈,最后双眸一眨不眨,只向正中心的那人望去,却见桓崇眼帘低垂,长睫蔽目,纵使遭受众人非议,他仍是一贯面无表情的冷酷样子,看来竟是完全不为外事所动。
庾亮不虞地扫了司马衍一眼,他忽地轻咳一声,周围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只听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子昂之父,乃是苏峻之乱中牺牲的宣城内史桓彦。」
「桓内史殉国前,曾给老夫写过一封绝笔信,他在信中请求老夫,代他将年幼的独子抚养成人。」庾亮顿了顿,又道,「然,在平叛义军的大营中,陶公看中了子昂的资质,因此这些年间,子昂一直随着陶公,居于武昌。」
向着高门大户介绍一名军汉,便已是惊世骇俗。
司马衍只知桓崇出身不显,起于行伍,不料此人竟与陶家、庾家颇有渊源,他吃了一惊,道,「大舅...何意?」
庾亮拍了拍桓崇的肩膀,道,「襄阳大捷,子昂立了大功。刚好今年重九宴,荆州军的小将们有不少来了建康,老夫藉此机会,想为在场的诸位介绍一下...」
他缓声道,「子昂出身龙亢桓氏,乃是老夫的螟蛉子。」
... ...
螟蛉有子,蜾赢负之。
螟蛉子,即义子也。
庾亮此语,便是将桓崇纳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故而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连最是淡然的王导也停了手中挥摆的羽扇,他盯着桓崇,口中却是低语,「桓彦...桓崇...龙亢桓氏...」
扒在阿母怀中的无忧也呆了,她长大了一张小嘴,只呆呆地望着那眉眼低垂的少年郎。
桓崇似是对庾亮的话早有所料,他的容色依旧是淡而又淡,从头到尾,竟没有分毫的波动。
司马衍道,「这...」
庾亮道,「陛下,另有一事,老夫已与陶公去信。此次之后,子昂便从荆州军中调入老夫麾下,编入扬州军。」
说到此处,他这才在一旁伫立不语的曹统望去,「文盈,你最善品评。若是他日有感,子昂有幸能得你点拨一二,老夫便在此先行谢过了。」
曹统直勾勾地盯着桓崇,听过庾亮之语,他轻扯嘴角,应道,「...这是自然。」
... ...
临海公主只能在女儿面前勉强维持住良母的角色。
刚归了家,她先是温声细语,让医师给无忧细细地看伤,随后又让云娘带无忧回房休息。
等确认无忧回了房,她忍了半日的暴脾气「噌」得一下全都爆发了。
「公主,这花球...」恰在此时,一名婢女捧着司马衍送得那大花球上前,迟疑问道。
临海公主一见那花球就起了膈应,她挥了挥手,道,「拿走拿走!现在就给我扔掉!」
曹统却是一笑,他对那婢女招了招手,道,「拿来给我。」
临海公主眼波一横,却见自家夫君优哉游哉地躺在榻上,眼带未尽之色似地,研究着手中的花球。
她顿时高声怒道,「曹统!那东西,就那么好看?!」
「你到底看没看到啊?那些人...几乎将我的无忧当成了一块肥肉!」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司马衍这个小崽子,明摆着就是侵门踏户,踩着老娘的面子,欺负我的女儿!真是气死我了!」
毕竟是体验过最下等人的生活,临海公主口出俗俚,毫不避讳。
曹统将那隻花球在指尖转了转,他淡淡道,「小皇帝想得简单,可此事定然不能如他所愿...」
「真的吗?」临海公主呼地趴到他的塌边,蹙眉道。
曹统点点头,「自古皇后家出外戚。不说王导,单论庾亮,他就是外戚出身,对此事再了解不过。就算我们不反对,他也定然是不愿的。」
临海公主嗤了一声,不屑道,「这些人,真以为给皇帝做皇后,是件指得庆祝的事吗?!」
曹统轻声一笑,脑中突地闪过那青竹般的少年,他眼神转暗,缓缓道,「阿奴,我担心的,倒不是你们司马家的小皇帝...」
临海公主刚放鬆下来的肩膀又立刻端了回去,她紧张道,「那是谁?!」
曹统思索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他忽地将那花球随手一抛,再一下握住了妻子的手,无比热情道,「阿奴,咱们收拾收拾,这便去吴郡住一段时间吧!」
临海公主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节奏了,她愣了愣,重复道,「吴郡?」
曹统颳了刮她的鼻子,「笨!咱们不是想避开建康的这些是非吗?对外就说我身子不好,想静养一段时间。吴郡景致好,离建康又不十分远。咱们这次过去,待个多半年再回来!」
... ...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
自家夫君胸有成算,临海公主转怒为喜,美滋滋地便去寻了女儿。
帘幕掀开,无忧正坐在窗前的卧榻上将养脚伤,她的腿上摊开了一本诗书,一手中还执了一朵渐萎的秋菊,可她并没有认真读书,而是歪头看向窗外的蓝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海公主轻笑了一声,无忧即刻回过神来,「阿母!」
临海公主走上前去,她无比怜惜地搂住女儿的小身子,再细细询问了一遍无忧的脚伤。
她对着女儿秀美的容颜发了会儿呆,半晌后,忽地迟疑着试探道,「无忧,你的年纪也不小了。阿母有些话,想要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