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母仪天下,仁善厚德,对四哥视如己出,哪里对不住你们!我长兄一片赤子之心,才德兼备,勤政爱民,为众皇子典范,哪里做错了,竟要遭你陷害!我大舅舅征战沙场,铁血无私,如无他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万千子民何来这些年的安定?
「你挟恨报復,挑拨滋事,害陛下和我们兄弟妹痛失所爱,害我大宣憾失栋樑之才、卫国之将,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宁贵人冷笑:「没错,他们是好人,无辜的,那我呢?我娘、妹妹、年仅十一岁的小弟,何尝不是无辜的?我被困冷宫十多年,数千日夜空守陋室,那折磨,那绝望,比他们轻鬆一死要难受得多!再说,我换的蜜浆只催情,掐死你大哥、推你母后下水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好舅舅!」
夏暄怒髮衝冠,磨牙吮血,意欲回击,不料魏王长目噙泪,哑声启齿。
「娘……我当初刻意和您保持距离,是怕陛下动怒,实际上……我一心等羽翼稍丰,有所作为,便替您求恩赦。您何苦对我的亲人下此狠手?」
「亲人?」宁贵人低哼,「果然!你总向着他们!」
「那是众皇子的嫡母!待我亲厚的长兄!就连余家舅舅也抱过我看花灯!他们不是亲人,又是谁?」
「忘了你的亲舅舅怎么死的?正是被你喊『舅舅』的人亲手推进地狱的!」
母子二人争执不下。
乐云公主闷声质疑:「贵人自称无杀人之意,可事实摆在眼前!」
「东宫的情形,我未亲眼目睹……知情者多半已开不了口,」宁贵人讥笑,「不如,待我到九泉之下再问问你们的母后?」
夏暄勃然大怒,谁料晴容忽而插问:「听说事发当日,呈来的酥酪太甜,大伙儿没多吃?」
夏皙颔首:「对,本为爱吃甜食的小舅舅而备,可他一大早跑去看一位老者捏糖人,未曾入宫;大哥和大舅舅因口味不合,基本没怎么吃;母亲正服药,小七那会儿肠胃不适……我、我有事走开,出事后才回,午后详情不得而知。」
说未道尽,蓦地变得忸怩。
这事曾由余晞临亲口供述,晴容多此一问,只为助惠帝了解内情。
「公主到狱中探望大将军,并从其临终遗言获悉,他出手时陡生幻觉,把前太子看作初鹰族猛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此话当真?」
「是。」
「正如柑桃香膏混合致幻菌后,引发截然不同的效应,小九大胆推断,宴上应有某一种食物,改变了大将军体内药性,如茗茶、烈酒之类?」
乐云公主和夏皙齐声惊叫:「醉千秋?」
晴容记起赵王提及,所饮美酒中,只有乐云公主以古法酿製的醉千秋勉强可与甘泉露比肩,但辛辣气重,余韵不足。
「既是古法酿製,京中能否寻得一二?」
夏暄会意,当即命人在望春园和皇宫搜刮。
···
日影倾斜,暖光投入,惠帝颓坐主位,久久无话。
齐皇后母子并立,神态复杂,疑多于惊。
夏暄兄妹、乐云公主和赵王沉陷在悲怆与愤恨中,或坐或站,均如芒在背。
宁贵人深知难逃一死,视线反覆在惠帝和魏王之间游转,欣喜混杂不甘。
晴容调整呼吸,温声道:「综合上所述,小九斗胆妄加揣测,余大将军不爱甜,一开始只尝了两口带药的酥酪,便如宁贵人所说,分量太少,药力甚微。
「閒谈至晚膳时分,宫人前来收拾,大将军作客东宫,酥酪又是专程烹製的甜点,他定然不好意思叫人原碗走。在此情形下,他会有何反应?」
夏皙试探地问:「急急忙忙,一口喝完?」
「依我看也是,」晴容秀眉微凝,「酥酪入腹,估摸需要一段时间,才发挥效力。如若余大将军随即喝下甘醇浓烈的醉千秋……」
「你是说,两者吞服间隔不久,以致药效大异,触发了幻觉与暴怒?」
「这仅仅是我凭空揣摩,作不得准……」晴容嘆息,「一连串的恶事,源于宁贵人爱子之切,将永安侯府的败落归咎于余氏家族,更不满圣裁,迁嫉恨于先皇后,使阴诡之术,行阴诡之举,谋阴诡之事,酿成两宫一府两千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余家遭灭顶之灾,齐家人顺应时势上位,招致安贵人误解,不惜豁出性命陷害二皇子。既报了戴小将军负心薄义之怨,又可顺带打压齐继后,更替余家血脉的皇子公主开闢道路,一箭三雕,这份决绝,实在令人胆寒。
「二皇子被削爵贬谪之初,齐皇后大概沉浸在思念当中。直至太子殿下被封储君,她误认为安贵人是太子殿下暗藏的一枚狠绝之棋,遂联合我那蠢蠢欲动的伯父北顺郡王,屡次刺杀殿下,以图副储之位;并下药毒害我,力阻两国联姻,以挑起陛下和我君父的矛盾。」
「或许,这环节中起决定作用的人,绝非天生为恶,多半由爱恨嗔痴而疯魔,一步步坠入魔障,环环相击,碰得头破血流。」
她转头凝视魏王:「宁贵人自始至终竭力撇清和您的亲缘,就能瞒得住二位私下往来的秘事?」
宁贵人怒道:「九公主!四郎待你情深意重,你何必落井下石?」
「娘,别说了。」
魏王眼眶泛红,垂眸遮掩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