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成梦,常幻觉飞石来袭,疑心有人暗算;或在白茫茫迷雾中浮现许多模糊面容,如菀柳的,如她大伯父北顺郡王的,教她委屈且愤怒……
下药、暗杀的阴影,淡去没多久,竟以此方式復至。
夜深无外人时,崔简兮为她拭去满头大汗,柔声问:「让小的知会太子殿下一声,可好?」
晴容慌了神,颤声道:「不不不!千万别……」
「可您这病来得凶险,不可耽搁!」
「不许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若在往日,她或许还有閒心谎称「殿下日理万机、贵人事忙、不需为小事劳神」云云,而今情急之下,干脆省略礼貌客套。
「我委託他请御医官,不让他来见您,可好?」
崔简兮早把二人小小亲昵尽收眼底,料想小姑娘害羞,怕意中人瞧见病中狼狈。
眼看晴容垂泪摇头,态度坚决,她试着以情动之:「若被殿下知我瞒而不报,定会责罚我……」
「崔姑姑已是我的人,我不准他责罚你。」
晴容苍白容颜浮现七分虚弱,三分懊恼。
她时常以小动物相伴,知太子心慈仁善,严苛冷漠多半为虚张声势,更知晓他究竟有多忙碌。
两大宴会举行在即、行政推行过程并不顺畅、东海沉船案频发……他焦头烂额,百忙中挤出时间去了乐云公主府别院和翰林画院,不该再为她这虚无缥缈的病而分神。
期间,除了接纳赤月国新派来的几名仆役,其余包括陆清漪和递上拜帖请见的郡王千金,皆被挡在馆外。
苦痛延续至第三日夜间,总算减轻了些许,乃至还能小睡一会儿,入梦后仓促瞥见太子奋笔疾书的专注情态。
哪怕不过片刻即醒,兀自喘息,已从漫长沉痛中寻获一线希望。
原以为再歇息几日,等症状减轻,定可瞒天过海,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可她数日足不出户、且将来客一律拒之门外的反常举动,终被人看出端倪。
···
第四日清早,晴容迷迷糊糊成了瓦上野猫,睁一隻眼时觑见太子身穿朝服,由东宫卫护送,骑马走在宫墙外的青石过道上。
那一刻,他俊颜迎光,无可挑剔的五官被暖融融的晨光勾勒,自带清凛贵气。
晴容觉察他眉含忧思,正想定神多看两眼,耳边飘渺传入争执喧闹声,当即惊醒。
她入睡不易,能遇见太子更不易,醒后闻声烦愠:「谁在吵吵闹闹?给本公主拖出去!」
门外侍婢快步内进,低声禀报:「公主,赵王和嘉月公主似乎猜到您生病了,非要进来探望,鱼姐姐正拦着呢!」
晴容凝神静听,确实听见赵王的大嗓门嚷嚷,似乎还说什么「在门上涂血」,不禁皱眉。
若单单是夏皙或陆清漪到访,以她今日的状态,大可应付半个时辰;但此际容颜憔悴,不宜面见男客,尤其是她的未婚夫婿人选之一。
踌躇须臾,晴容涨红了脸,抚额苦笑:「桑柔,你且去嘉月公主暗示,说我……碰上姑娘家不方便的日子,外加气血不调,需卧床静养,并无大碍,请他们兄妹先回,我改日自会登门致歉。」
桑柔应声而去,不多时,喧譁歇止。
不等晴容洗漱完,夏皙人未到,声先至,「妹子!到底怎么搞的!」
晴容赶忙套上外披,行至外间礼见。
夏皙热切挽她的手落座:「手好冰!我听说你连清漪也不肯见,便觉着事大!我得赶紧给你传位太医!」
「不妨事,估摸前些天下雨受凉,才导致这两日颇为难受。」
她近来厌食少眠,无情无绪,看上去像瘦了一圈。
夏皙端量她病容恹恹,莫名流露几丝心安:「那就好。」
晴容忍耐时断时续的痛楚,以狐疑眸光审视对方,禁不住揣测:我真生病了,她反倒放下心来?
「是我多心了,」夏皙坦言道,「皇后寿宴将至,二哥过个七八天便进京,我还道……你怕面对尴尬局面,故以病回绝……」
晴容啐道:「在你眼里,我如此诡计多端?」
「至少比我和三哥聪明些,」夏皙浅浅一笑,「既亲眼确认无大碍,我不打扰你歇息,省得三哥待会儿又闹。回床躺着,有任何事务必通知我,别见外,别强撑!」
晴容暗暗鬆气,送她到房门外,未料一名侍婢匆匆而来,双手奉上一小锦盒。
「公主,方才魏王亲来探访,得悉您卧病不见外客,留下这份礼物。」
夏皙听闻「魏王」至此,丽容瞬即阴沉,檀唇翕动,终究未作干涉。
晴容察觉她不似先前强硬霸道,却又琢磨不透缘由,目送她离去后,谨慎打开锦匣。
内里放置一白色长颈小瓶,大致如上回所赠,香味则截然不同。
这偏向悠远宁神的香味提醒了晴容。
「让小鱼姐把品香阁的藏香拿来。」
此前菀柳栽赃嫁祸给她的安神香,兴许用得上。
···
一来剧痛减缓,二来新混合的香油极俱助眠功效,是日午后,晴容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恍惚间,肚皮被什么捋撸几下,她惊觉安神香转为独特伽南香,心腔一阵颤栗。
熟悉的触觉,熟悉的香气,无需睁目,即可确定身在东府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