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尊贵得宛如天上星宿般的小公子,一下子孤苦伶仃,只得独自面临这险恶的人间。
他见多了阳奉阴违,见多了曲意逢迎,见多了伪善的嘴脸。一个一个当着他的面便堆着笑奉承,背地里却用着不知多骯脏的词彙辱骂他、嘲讽他。明明身为诸侯王却不得不看权臣脸色行事,甚至就连一个臣子都敢觊觎他,这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他恨啊。
恨入骨髓,像毒一般一天一天啃噬他的心臟,让他夜不能寐。
「凭什么……你和嬴喜,都那么喜欢他。明明他……不过是区区、区区一个……贱民,贱民!」
四岁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姬孟明仅能记住一些破碎的画面,父侯温暖的掌心,母后柔软的怀抱,还有母后和他说:「咱们孟明长大后,也要做一个像父侯一样贤明的君主。」
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能去做一个好君主。
「寡人、寡人是……天子亲封的……诸侯王……」
「为什么,」姬孟明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神情困惑极了,「为什么……却没人喜欢……」
「没人喜欢……」
姬孟明的最后一个字终究是没有说出来。纤瘦的身体失去了力气,头一歪,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唇角有暗红的血液流出来,淌到了地面,与他眉心的朱砂痣一样红。
见姬孟明身死,姜羽鬆了手,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细细地擦去手掌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血液粘稠,透着浓郁的血腥味,噁心得让人作呕。擦干净手之后,姜羽将手帕随手扔下。
他垂眸看向姬孟明,凉凉地低笑一声:「和他比,你也配?」
第111章
「你们跟从的人已经死了, 」姜羽说完抬起头,看向正在和公孙克及双胞胎交手的两人, 「到现在, 你们还要和我们作对吗?」
细高个的声音也细:「就算我们现在停手, 睢阳君难道就会放过我们?」
姜羽轻笑了一声:「你们现在停手,我能给你们个痛快。不束手就擒, 你们死得可能就没那么痛快了。」
「呵,」高大壮瓮声瓮气地说, 「睢阳君的护卫和二公子的护卫, 确实都很厉害,但想要拦住我们兄弟二人,还差了点。」
打不过, 跑还是跑得了。
姜羽垂下眸, 微笑着抬手:「请。」
出得了纪府,又能出得了曲沃么?帮助姬孟明从宫里逃出来,他不杀他们,难道赵狄还会放过他们?
「走!」细高个对高大壮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将他们的对手打开,便跳窗逃了出去。
双胞胎刚想要追,就被嬴喜叫住了。
「追什么追,回来!」
双胞胎走回来,许离道:「公子,就让他们这么跑了么?」
嬴喜恨铁不成钢道:「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脑子里装的水倒一倒?」
「……」许离委委屈屈道:「……哦。」
嬴喜说完,抬头看向姜羽, 姜羽也看着他。
又剩他们俩对峙了。
嬴喜紧紧地抱住戚然明,心中既有失而復得的喜悦,亦有害怕得而復失的不安。他知道现在想要从姜羽手上把人带走很困难,但让他主动舍下戚然明,他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如果真的要舍下,还不如……
「嬴喜。」姜羽打断嬴喜的沉思,「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嬴喜轻哼一声,抬眸道:「睢阳君还会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姜羽道,「我想现在需要害怕的应该是你吧。」
嬴喜没有答话。
姜羽便向他伸出手,说道:「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嬴喜冷笑,「他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姜羽耸肩:「不然你问他,愿意跟你走,还是跟我走?」
「我劝你最好利落爽快一点,现在把他放下,赶紧地逃命吧。否则官兵来了,你就是想跑也晚了。」
「赵狄难道还敢杀我?」嬴喜道。
姜羽摇了摇头,嘆息道:「你怎么和姬孟明一样蠢?你不过是一个潜入曲沃的心怀叵测之徒而已,谁知道你是秦二公子?」
「况且,就算你确实是,石襄可还曾经把你哥哥一箭射下战车呢,更遑论你了。」
「就算你说的确实是真的,」嬴喜说,「那又如何?我不可能把他交给你。」
姜羽摇了摇头,慢慢说出四个字:「冥顽不灵。」
姜羽正准备动手抢,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却是被姜羽放倒的纪路。
他一进屋,就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姬孟明。
「殿下!」纪路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寿了,半隻脚踏进棺材里的老朽身躯,却还跑出了平时难有的速度,越过一屋子人,一下子扑到姬孟明的身上,痛呼道,「殿下!」
见姬孟明没有毫无声息,纪路心中已知结果,却仍不敢相信。他哆嗦着老树皮一样的手,伸到姬孟明鼻间,去探他的呼吸。
只一下,纪路就像烫到似地猛地缩回手,而后膝行着退了两步,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手,而后朝姬孟明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纪路身子伏得极低,哭道:「殿下!老臣无能!救不了您啊。」
「老头,」嬴喜嫌他吵闹,「人都死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像这样的主君,也就你这种迂腐的老顽固还当个宝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