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审耸了耸肩头,双手一摊,摇头晃脑,毫不在意般笑道:“还真是如你所料。”
“你就在窗外站了半个时辰?”
郭审瘪瘪嘴,好像也在纳闷自己适才的好耐性。不过只片刻,他便又重新振作。嘴角復挂起那副迷人的轻慢笑容,幽沉黑亮的瞳底熠熠闪闪,宛若晨星。转眼抬眸间,风华湛湛,竟让跟随在舒窈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由自主得红了面颊。
真是个无意风流也惹人的怪胎。
舒窈嗔怪地斜睨了他一眼,拖长腔韵,悠悠閒閒地问郭审:“九哥,这次前来常州是领了粮船?”
郭审修长眉毛挑得老高,眼盯着房顶的雕梁,颇为得意自傲道:“一共八艘粮船,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两千石。”
舒窈双手托腮,汪汪美目望定郭审,像无数个崇敬兄长的小么妹一样,不言不语,只单等着郭审下文。
郭审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挪挪座位,轻咳一声才绷起脸,一本正经地说:“九哥此来是为解常州燃眉之急的。”
舒窈两腮梨涡深绽,“噗嗤”一下乐出声来。随即她又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很是苦恼地对郭九公子道:“九哥心意昭表,可惜常州城粮困颇重,区区一万石,恐是杯水车薪。”
郭审“呼”地一下凑过脑袋,压低声音对舒窈道:“其实这一万石,九哥只是抛砖引玉。真正解常州城粮困之围的,还得需是常州粮商才行。”
舒窈闻声会意,若有所思。
郭审揉了揉她的鬓髮,半真半假说道:“自古商人逐利来往,九哥现在是商人。来常州自然就是为发财的,怎么说也得尽商人本分。”
舒窈听后噙笑扫了他一眼,曼声轻语:“九哥少来糊弄我。旁人不知,我可知道,你放着丰月楼不去打理,孤身南下来到常州,多说也就不过能待了十数日。十数日时间,一万多石的粮食,你能出完?”
“所以,阿瑶你得帮帮九哥。”郭审说得郑重,让舒窈一时错愕,很是配合地将耳朵默默凑了过去。
时间流逝,他们这对兄妹间那一股难言的默契仍旧存在。郭审是胡闹也好,是动了真章也罢。只要他开口,只要她能做,她都将不遗余力为他办到。
郭审俊眉修目在看到舒窈动作的一瞬间欣然舒展,旋即弯腰附耳,将所有打算一五一十告知幼妹。
这妹妹先时还只是安静聆听,到后来不由惊诧地睁大眼睛,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九哥。”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比起败家,你其实也挺懂得兴家。”
“那是自然。”郭审下颌一扬,毫不自谦道,“九哥又不是京中那等只知吃喝的糙包。”
舒窈点点头,煞有介事:“确实不是。比起那群糙包,九哥不光搂钱的本事比他们高出百尺,连论起给爹爹招祸的本领,九哥可能也比他们强上百倍。”
郭审闻声一噎,人就像被戳破了的鞠球一样垂丧地嘀咕:“父亲要是知道你我正打着常州粮商的主意,肯定要给我一顿家法。”
舒窈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放于小几上的手背,抿唇轻声承诺:“放心吧,九哥。纵然是有家法落下,阿瑶也会跟你一起承担。”
“粮价大涨的风声我会在与各家闺秀聚会时放出,父亲向朝廷自辩的摺子我也会来糙拟。九哥,你不需顾忌,只管放手一搏便是。”
“至于父亲那里,我这就着人向他传信去透露此事。最近进奉院那帮人对两浙路盯得很紧,若是丝毫不告诉爹爹,我恐怕到时候朝廷御史台的弹劾下来时,爹爹只能左支右拙,疲于应对。”
她话音落地,久久不闻郭审回应。待她抬头时,却只见郭审目露疼惜地看着她。
“九哥可是觉得这般安排不妥?”
郭审摇摇头,伸臂将她揽在怀中,声音闷闷说道:“没有,很妥当。你想的……很周全。”
岂止是很周全,简直周全得让他无可挑剔,周全得让他只余心疼。
那个曾经被他放在膝头,教习算数的小姑娘,那个被他扶坐肩膀,遥望汴河船隻的小女孩儿,才一眨眼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思虑缜密的女智士。
她还那样单薄,那样清瘦,她本该是被众人宠在手心中的一朵娇花,可是偏偏脚底下要走的是一条风雨铿锵路。
家族的荣耀将她逼向帝王身侧。一入宫闱,阆苑深深。她会成为让万人仰望的女子,从此鲜花着锦,富贵满身,家人朋友皆为臣下,能与她并肩而立者只余御座明堂前的一人。
这样的前景听着风光无限,却也同样风霜无限。若无足够心智自持自保,恐怕等不及那份尊荣到来她就要被那其中的刀光剑影碾作尘埃,零落成泥。
郭审的动作很快,在到达常州的第二日,他就立时行动,出入常州各大粮行。凭藉码头所屯一万多石粮食,他不谈生意,不说买卖,只跟粮商们津津有味地互套交情,互攀关係。
身为常州通判亲子,他来常州,内有郭允恭人脉支撑,外有粮船上所屯商货,加之郭审出手阔绰,言谈大方,短短数日,他就在常州各大富商粮行处有了个不错的声名。
偏巧此时,常州粮市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江南三路府州被水患波及,粮价必然看涨。若趁此机会囤积居奇,大笔买进,待到价顶抛售,何愁利之不获?
开始这般消息还只是暗地流传,渐渐喧嚣尘上,竟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常州城一时人心惶惶,粮行米市买粮者队如长龙,隐隐成哄抢之势。
常州府情自然逃不过进奉院和御史台的眼睛。
转眼五月朝会,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