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未岚顿了片刻,带着疑问答:「我遣人去时,梳姨说已经有人为你赎身了,那个人,梳姨不便透露。」
南兮闻言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突然,「吁」一声,马车一个趔趄,惊的二人险些倾倒。
「怎么回事?」季未岚坐直,脸色不好地问向车外。
眉间雪(四)
「少爷……她……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呃,乞丐,看样子好像饿了很久了……」侍卫犹犹豫豫地斟酌着答。
闻言,南兮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季未岚坐着没动,脸色缓和开来。
「把车中所带的干粮,分给她和孩子一些,另外,多给她些银两。」
「是。」
南兮撩起车帘,看见那位衣着褴褛,头髮凌乱的妇人跪在道中央,浑浊的眼神中满是乞求渴望,待至接过侍卫给的施舍,忙不迭地把孩子放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呜呜着什么,表达着她的旁人难以听懂的感激。
原来是个哑巴。
季未岚也意识到了这点,想了想又唤过侍卫:「把她带回府中吧,安排个她力所能及的活计。」
「是。」
南兮听罢,垂眸,掩去眼底浅的不能再浅的笑意。
接下来一路无事,到达京城右相府已是三日之后。
季未岚将府中唯一一座潭中阁楼潇湘楼,送给了南兮居住,依她的意思,只留了两个伶俐的下人侍候,规定无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最重要的是,不限制她的自由。
季未岚自打回府后似乎特别忙,开始时还会每日同她对弈,听她唱曲,在那些吟诗作画的时光里,南兮倒也觉得过得可以,但渐渐的,季未岚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如今,已经有七日不曾来过了。
蓦然到了一个新环境,许多东西都得慢慢适应,无论是景,物,抑或是人,一旦从一开始养成了习惯,有朝一日它突然缺了时,多少都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而如今缺了的那个他,就是南兮的不自在。
又是春风和煦的一天,南兮閒来无事,去后花园走了一遭,这一走,便将府中的近况听得了七七八八。
右相深居宫中,已经多日不曾回府,朝中局势动盪,两相素来不和,如今两党正闹得不可开交,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季未岚是右丞相的大少爷,右相不在,而小少爷幼年早夭,他便接管了丞相府大大小小的琐碎事物,忙的焦头烂额,每日衣不解带。
南兮突然地想起一个人来,萧玥,左相独子。
他的突然消失,可也是这个原因?
走着走着,竟无意来了书房,南兮犹豫片刻,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季未岚听得开门声,抓起手边的一把册子便砸了过去:「不是说过没事别来打扰我吗?!」
南兮对迎面飞来的东西微微一惊,急忙侧身,册子啪的一声打在了门框上。
那边,季未岚正闭眼揉着太阳穴,不曾朝门口看来一眼。
南兮捡起脚边的册子,抬步走了过去。
「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季未岚动作倏地僵住,睁开眼便看到案前那一抹熟悉又久违的红色。
「南……南兮……」你怎么来了?
南兮慢条斯理地将册子放好,这才迎上他的目光,一看便觉得,季未岚眼睑处的青黑浓重的刺眼。
「你有几天不曾好好休息了?」
季未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得他来不及捕捉便已无踪。
「唔……十日,不多。」季未岚思索片刻,答。
「那多少才算多?」南兮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
「若你信得过我,便将这些东西交给我罢,今夜……你好好休息。」
季未岚扶案而起,似受宠若惊:「南兮……你可是在关心我?」
南兮抱着册子转身,走至门口才道:「丞相府危在旦夕,若你都不爱惜自己,丞相府该怎么办?」
她说丞相府危在旦夕半点不假,右相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回来,深居宫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回,如若不是左相背后牵制,那便是那位天子……若果真是皇帝的意思,他若是想销减右相一党的势力,这远比同左相之间的争斗可怕,左相,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一个台阶而已。
「诗诗,要不我们明天去拜访一下右相府?」
「怎么,你想她了?」
「……嗯,」言聿抚着孔羽扇的绒毛道,「想她的声音。」
即墨刚刚想变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归于平静。
「迟早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
「你对南兮可起过疑心?」
「疑心?诗诗,我怎么觉着你话里有话?」
「世人看来,她无欲无求,如同霜花冷月,而我看来……」即墨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言聿也沉默了,不过没多久便再次大笑起来:「诗诗,在我眼里,她不是一个冷的人,只是对人疏离,她身上没有琉月那种逼人的寒气,她似乎对一切都淡漠,包括生死,我也不管她求什么不求什么,在我眼中,她只是一个戏子!」
一个,与你相像的戏子。
一个不苟言笑,但并不是不言笑的戏子。
今夜,季未岚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吃过早饭他便去了潇湘楼,令他讶异的是,南兮伏案核对帐册,也一夜不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