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隽总算懂了:“张兄,今晚,我恰好买了些酒,不知能否邀你共饮?”
美酒、烧鸡、酱肘子、拌皮蛋一一端上桌的时候,李岫回来了,我註定连吃顿好的,都要和他一起。
周隽招呼他一起来吃,李岫稍微推脱了一下,就过来了,我把我看着最顺眼的一块肘子肉夹给他,李岫喝着酒,神色恍惚。
当晚散席之后,周隽双眉深锁向我道:“张兄,你可能当我多管閒事,但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李兄的举止有些不对……我听闻,九王世子倾慕许尚书家的千金,已请皇上赐婚。”
啊,虞玢和瑶蓉这辈子又要遭劫了,看来天意让我帮他们私奔。
周隽嘆了口气:“科考将近,少生事端为好。”
唉,事,是肯定要生的。我这辈子,就是为了帮他们挡事儿赎罪的。
夜半三更,我驾着马车带着李岫和柔柔在崎岖的小土路上颠簸奔逃,后方,是九王府的追兵。
柔柔在车厢里低低啜泣:“李郎,如果不能逃过此劫,我们就死在一起……”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多希望,哪天这句话她也能对我说一遍。
不好,我又犯错了。
嗯,朕不会让他们死。
在一个岔道口,我猛地勒住马,向车中道:“赶紧下车,树丛中有条隐蔽小路,周隽的马车在两里路外接应你们。”
李岫和柔柔下了车:“那张兄你……”
我当然是要引开他们。
柔柔扬起脸,第一次正眼看我,她福身:“张公子,你是我和李郎的恩人,来日我们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
我笑笑:“我不是什么好人,当不起你的谢。”你要是记得前世,可能宁可死也不会让我帮。
我一抖马缰,听见她轻声说:“张公子,保重。”
唉,得到她这句话,我应该知足了。
我驾着马车继续向前,前方是断崖,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乱箭如雨。
☆、第三章
我被乱箭插成了一隻刺猬,回到地府。
鬼差道:“甚好甚好,你若不欺蒙那可怜的丫鬟,骗了她的感情,那更好。”
我诧异:“这也算是罪?”
鬼差道:“你让一个无辜女子伤了心,如何不是罪?”
若按照这个道理,昔日朕后宫中的那堆柿饼,各个都是朕的债主。
不会也要还吧?
鬼差看了看我的脸,道:“你莫担忧,这不算大错,只是下一世,你会更加惨些。”
还要怎么惨?
“秋逽,你走神了。”束渊的指间夹着一枚黑子,轻叩棋盘,微微露出笑意,“在想什么?”
我收回神智,重新看向棋盘,无奈道:“在想我这辈子会怎么死。”
束渊的双眉微微皱起:“又说昏话,你是以为这天下没有你医不好的病?”
我道:“我当然不敢这般自满。药医不死之病,况且,天下,不是病死的人多了去了。”
束渊轻嘆:“我看你此时,就病得不轻,赶紧给自己抓副药罢。”他把棋子放上棋盘,又抬头看我,“我听说,墨卿带着天鸿之女,正被追杀,你该不会想收留他们罢?”
我亦把棋子按上棋盘,点头道:“是。”
我这辈子,就是为此而生的。
墨卿就是虞玢,天鸿之女便是今世的瑶蓉。
瑶蓉今生有个十分霸道的老爹——血煞教教主天鸿。今世的墨卿,是血煞教的死对头,正岳剑派的弟子。我如今对虞玢只有忏悔之意,绝无任何成见,但我依然觉得他竟敢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拐带这么一个霸道角色的女儿,纯属自己找死。
当然,如果他去和天鸿打了招呼,十有八九,也是被天鸿一巴掌拍死。
束渊抛下棋子:“秋逽,虽然这句话对不起墨卿,但我劝你不要往里面掺和。墨卿因天鸿之女,被正邪两道不容。你护不住他们,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因为我要忏悔!我要赎罪!
可这话我不能对束渊说,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假如我曾无意中医瞎了一个人的一隻眼,之后我再医好他一条腿,这就叫赎罪。可那人的眼始终是好不过来了,为何还要叫赎罪?”
这是我今生想不通的事,我为了彻底洗心革面,修习了医术,亦治好了不少人,挣了点薄名。
但治的人越多,我就越迷惘。
今生之事,与前生之事已毫无瓜葛,就像今生的墨卿,因我假装路过救了他的命,他就感动不已,要与我结拜兄弟。
他完全不记得上上一世的事情,今生的瑶蓉我连面都没见过,更不会记得我,记得的只有我。
我的赎罪,究竟是为了瑶蓉,为了虞玢,还是我自己?
束渊没有给我答案,他只说:“秋逽,我不知道你和墨卿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纠葛。我觉得,与其帮没用的忙,还不如不帮。”
有用的忙,我还是能帮上的。
数日后,一个倾盆大雨的晚上,墨卿叩响了我陋宅的房门,他的怀里,抱着瑶蓉,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绝望:“秋逽,我本不想连累你,但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能救雪泠了。”
我小心翼翼从他怀中接过瑶蓉,放到榻上。
三世了,加上上上辈子那次拉她的小手,我是第二次触碰到她。
天雪泠的身体很轻,很冷,很柔软。
她比瑶蓉要瘦了很多,手腕几乎轻轻就能折断,她的容颜并不似前两世那般明艷,而是一种冰霜般的美,让我回忆起,那时的城墙上,瑶蓉望着我时,最后决绝的笑容。
墨卿疾声问:“她还有救么?”
我移开搭在她腕脉上的手指:“她中了灀寒毒。”
正岳剑派的镇派之宝,墨卿比我更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