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自责的,仿佛不是她落了几滴泪,而是她把这个骨灰盒弄碎了一样。
谨以约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赵雁接过后,立刻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泪痕擦干净,然后抬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似乎是在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让眼泪不再次落下来。
谨以约看着,不知该做些什么。
那些安慰的话,那些安抚性的动作,在这个时刻,都显得太无力了。
「姑娘,说来你别笑话,我前夫,」赵璐还是尽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家暴。」
谨以约神情怔住。
此时此刻,好似有无数拳脚,劈开惊雷,砸在了她的五臟六腑。
她通感了。
在这个瞬间,与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闻言,正在开车的向鸿笺眉眼轻抬,通过后视镜捕捉到谨以约脸色的变化,他眉头蹙了下,随即便一把接过了赵雁未说完的话:「赵姨是十年前离的婚,那时候整个社会对家暴这个词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应对方案与保护机制,她没有人可以求助,亲朋好友劝她不要离,相关部门也从来不受理。最后是张之年接过了这个案子,教她怎么取证,最后以故意伤害罪把她前夫告上了法庭,赵姨这才离婚,带着她的女儿彻彻底底地离开了那个家。」
谨以约推算着,十年前,张之年五十岁。
知命之年。
向鸿笺的讲述到此就结束了。
剩下的,他故意省略。
但赵雁没放过自己:「后来我前夫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帮我的事情,出狱后找人伤了张警官......」说到这儿,她猛地抬起头,为了让眼泪回流至眼眶,「一把刀,直直插入他的大腿。」
谨以约目光一滞。
「刺了好几刀。」
一句话,如同一块白色幕布,挡住了谨以约的双眼。
目之所及处,柏油路没了,奔驰的车没了,远方的景没了,冬日的太阳也没了。
只剩下一块纯粹的白,以及一抹刺眼的红。
那红色从角落势不可挡地往四方涌,决心要将这块白色彻底洇红。
谨以约不敢想像那样的痛。
更不敢想像,那样的痛,要如何重复那么多次。
「后来,这条命虽说是捡回来了,但他的腿脚一直都不利索,也因为这个提早就从岗位上退下来了,」说到这儿,赵雁抱着骨灰盒的双手明显收紧,一条条黯青色的静脉血管,从手臂连到胸腔,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姑娘,你说,他要是没因为我受这个伤,那天看到车子驶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跑得快一点儿?是不是就不会死?」
谨以约没说话。
她没立场去说是。
也没立场去说不是。
这道无解的判断题,给了后半程一路的安静。
谨以约最开始疑惑的问题:为什么自己过来,张之年会高兴?
也在此刻,在这份太过浩瀚的痛苦里,变得无足轻重。
但谜底的揭开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慢。
一个小时后,向鸿笺把车停在了一座小型码头。
冬天是休渔期,所有的渔船都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岸边,遥遥一望,有种整齐的美感。
越过大海往远处看,能看到几座岛屿的轮廓,零星分布着,其中一些已经成了旅游胜地。
或许是看到了海,赵雁暂时把自己从那种封闭的痛感中放了出来。
她主动提及到了,刚才谨以约问的那个问题。
「被查出阿兹海默症之后,张警官的记忆总是一段一段的,这一段时间,他总是说一句话,他总是说——」赵雁的目光忽而然变得深刻起来,她语速变慢,尽力模仿着张之年说话的语气,「阿约说的对,我没有错。」
谨以约呼吸莫名一滞,鼻腔灌进去几抹咸湿海风。
赵雁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我想你一定给他的人生带来过很大的力量。所以,你今天能来送他,他一定很高兴。」
谜底揭开了,谨以约心底却不是拨云见日。
而是大雾又起。
她对张之年说过这样的话吗?
连答案都无处去找。
海葬仪式在中午十一点开始。
海葬,是张之年的意愿。
「等我死了,就把我葬在那片海,能飘到哪儿算哪儿。」一个肩背宽阔的男人望着海面,语气沉肃,「不管飘到哪儿,过的一生,都算一生。」
「不管飘到哪儿,过的一生,都算一生。」谨以约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下意识的一个重复,不是为了完成什么。
「我还记得很清楚,张队说这话时,是在一个阳光特别灿烂的午后,他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突然就跟我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预兆的。」
说话的人叫詹奇峰,是暮城风荷区派出所的一名警察,也是谨以约见到的第三个和张之年有关的人。至于罗钊,这个事件的促发人物,她到现在都还没有见到。
「谨小姐,我先替罗钊跟你道个歉。」詹奇峰突然转了话题。
谨以约眉头微蹙:「道歉?」
「罗钊是我们刚招进来的新警察,并不认识张队。所以当时车祸发生后,他没弄清事实就给你打了电话,如果他给你造成了困扰,我替他给你道声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