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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一到,他漠然睁眼,穿衣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商栀没有醒来的迹象,便给她捂好云被,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白衣道人伫立于一叶扁舟之上,冷月辉映,莽莽苍林墨叶婆娑,时不时传出春虫困兽的细微鸣声。潭影高处一抹黑影掠过,止于船尾。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师衍缓缓侧过身,半掀眼帘看他。
荀然目光极冷,「本座岂是无能之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师衍低笑一声,暗沉沉地道:「来这之前,我在藏书宝阁翻阅了最近翻新的捲轴,自二十年前到如今,有关你和商栀的内容补充了近半。」
「所以?」他似乎没有什么耐心,嘴角却依然噙着一味不友好的笑意。
他的压迫感没对师衍产生一丝威胁,这两个人,从某些方面来说很相近。师衍道:「冥域观念开放,我不做评价,只是你迟早要扔下的东西,为何偏偏选她?」
先前说过,在冥域,道侣的更换速度很快,长则几年,短则一天,人心易变,魔修虽与仙域修士一样有着极长的寿元,却颇为自主,不爱了,爽快分手还能有下一个,不必耽误对方,苦了自己。
「迟早,扔下的东西?」荀然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希望你指的不是商栀,否则,你会为你这句话付出代价。」
师衍完全转了过来,他这才发现,那人手中持了一柄霜剑,如明镜般倒映弦月。
「在你眼里,她不正是这样的存在吗。可与我而言,她是我的天定之人,我与她结合,自是要比你好上千倍万倍,我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强迫她与你成亲,但既然我知晓了,便不会坐视不理。」
他提剑攻了上来,木舟顷刻向一侧疾速倾斜,金白灵气与赤黑魔气激撞出撼动湖面的气势,水波涟漪频频四散,空林鸟兽都被这强悍的气息逼得发不出丁点声响。剑气被骤起的疾风衝散,又重新迅速凝结化成新一波攻势,荀然眼中浑然是狂怒,上至面容下至衣摆都散发着戾气和杀意。
眼看船身就要翻覆入湖,师衍先一起身落至湖心中亭,正欲斥出一掌,狂风之中遽然携裹着岸缘捲来的墨绿树叶,扰乱他的视线。
下一刻,清冽匀长的剑尖目的明确地朝他右眼袭来,三寸之余,他迎击抵挡,心口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直将他接连击退数丈。
荀然左手握着浮影剑柄,冷冷地道:「你没资格揣测我与她的情意。」
「那你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吗?」
对于师衍的修为来说,这一掌虽强,却没到可将他打至内伤的程度,他站定在浮桥上,看见荀然眉宇蹙起,道:「你什么意思?」
师衍只说了三个字:「南风馆。」
仙门捲轴上补充关于荀然的内容,恰是他当初被水月门和问天宗折辱的历史,这一部分原先被两派故意隐瞒遮掩,维持名声,覆灭之后,一群人的陈年恩怨便被尽数展露出来。
荀然持剑的手微微凝滞,右手非常明显地握起了拳。
「能在南风馆混饭吃,取悦他人的手段自是常人无法比拟,商栀纯情温良,难免被花言巧语蒙骗,我很好奇……」师衍微微扬首,捏起一道诀,「你不觉得自己脏吗?」
恰是他失神的片刻,灵刀势如破竹飞来,荀然猛然恢復清明,迅速侧首避过,「咚咚咚」三声,灵刀深深钉入亭柱。
他眼尾有细小的刀痕,鲜血从边缘淌了一条下来,徒增鬼魅。
他没有接话,师衍横剑轰塌了湖亭,他从屋檐破顶而出,又扬手斥去一块厚重的八角顶盖,师衍反手将它劈成碎块噼里啪啦掉在桥上和水里。
师衍清晰无比地道:「扪心自问,你配吗?」
「你在亵渎她。」
……
商栀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又不见了,就像一隻神秘的狐狸。
这隻乐衷于披马甲的小狐狸,经常一大早的不见人影,大部分时候是在给她做早餐,尤其是睡在冥域时,因为冥域的吃食实在是太过古怪,偶尔她看着那些锅里煮的不明物体,都会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嘆:「这也能吃?」
但他们昨天不是歇在青竹派吗?撇开红玉煮的像水一样稀的粥,其他东西还是很可口的。
她在淬玉堂附近绕行一圈,路上碰见几批向她问好的弟子,随口问了两句,都说不曾见过荀然。她想着在其他两峰找找看,要再找不着,就干脆去冥域。
御伞到达青竹峰,商栀才忽然想起刚才她碰见的弟子们手腕上都结了一根彩线手环。结彩环是这个世界的七夕习俗,相传只要在七夕节戴上这东西,便能与心悦之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外廊下,郁清越正靠在栏椅上悠閒地编制着手环。
商栀:「……掌门师兄,你竟然会编手环,震惊。」
五颜六色的棉线被穿结成型,相互缠绕,他身旁玉盏里放置的一堆手环款式各色各样,有些还坠着玲珑小物,煞是精緻。
「活的长,自然什么都会一些,这东西寓意不错,我们青竹派弟子当然要人手一个啦。」他将赤绿相间的碧玺珠穿进手环,端详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好,可以给红玉。」
「红玉情窦未开呢,戴这个做什么?」
郁清越斜看她一眼,又拾起三根彩线接头,「这你就不懂了,彩环还有另一个寓意,有助于早日遇见命定之人结下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