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想:「也好。」他缓缓的走进来。
「听说你答应了小曼,以后不来骚扰她?」祖母问。
「是的,不过这一次又不同。」我父亲静静的说。
「这一次你打算这么样呢?」祖母也很平静的问他。
「没有,我希望你对小曼像以前一样的好。」
祖母看着他。
「我知道我们已经把事情弄糟了,对不起你们。」
他非常不安,这种不安,看得出是真的。
「没有。」我的心辐下来,「没有什么,祖母不会见怪的。」
「是的,你是一位好太太,我现在也知道了。」
祖母不出声,她低下了头,像在思量什么。
「我原来不想承认的,那晓得给阿娟都说出来了。」
「不要紧,让小曼晓得了真相也好。」祖母说。
「我怕小曼心裹不自在。」他说:「小曼,你也不用当我是父亲,我也没有资格
做父亲──,你权当我们死了好了。」
「怎么可以呢!」
「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他说。
「这话怎么说呢?」祖母说:「你坐一会儿,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请你继续对小曼好,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但是──」
他站起来,自己便走到大门那里,坚持要走。
「放心,以后也不会再来的了。」他声音低低的说。
我心如刀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只是看着他。
他转头便走了。
我没有叫住他。一声「爸爸」是这样的陌生,叫不出口。
我几时有叫过「爸」呢?我自小以为自己是个没爹的人。
我看看祖母,把门掩上,上了锁,又坐在椅子里。
「他倒不是个坏人。」祖母喃喃的说:「大家都误会了。」
我忽然又想起母亲来了,她那种憔悴的样子,印在我脑子里,摆也摆不脱。
「你要回去看看他们吗?」祖母问我,「你想他们?」
「不,」我答:「还好,我只是奇怪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家。」
祖母笑了。
「就好像是一隻小鸡,一直活在鸡群里,忽然有一天,鸭子跑来说他不是鸡,你
说,祖母,那多难堪?」
祖母说:「傻孩子。」
「如果你对我不太好,祖母,那也罢了,唉。」
「干吗嘆气呢?小孩子应该明朗一点啊。」她劝我。
「偏偏你又对我这样好,叫我怎么办呢?」我问。
「你就留在这里好,你高兴去看你父母,也无不可。」
「这对你多不公平,对我却是占尽风光的。」
「没有办法,我总得想到,孩子不是我生的。」
「我倒没这个感觉,我觉得我的的确确是你生的。」
「唉,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她笑笑的说。
我低下了头。
这件事以后,好几个星期,我们都儘量活得与以前一样。
首先,我发觉祖母对我客气了,随后我发觉自己不想再叫他祖母。两个人都有一
点奇奇怪怪的生疏。
她还很年轻,一直叫她祖母祖母的,多么滑稽。
于是我改了口,含含糊糊的,不肯呼唤她那么多。
祖母是一个明白人,她不介意,她只是笑笑而已。
祖母说得好,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朋友是难得的。
我想搬出去住,然后与她维持朋友的关係。
不过祖母说什么都不答应,她说她怎么也不会放心的。
她又说我不会找到工作,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她都说对了。
于是我在家里,开始做更多的事情,帮祖母的忙。
我们之间建立更好的关係,我是较以前成熟多了。
有一天祖母忽然说:「我与你拜访一下你的父母吧。」
我问:「为什么?你想去吗?」我觉得有点奇怪。
「是的,我想去看看他们,」她说:「与你一块儿去。」
「他们住的那个地方,我倒记得。」我抬起头来说。
「以前我也真的太自私,小曼,一直把你占为己有。」
「祖母,你也到底养了我那么久。」我开解她。
「以前的错事太多了,小曼。实在我也没安着好心,要把你当孙女儿看待,我只
不过领养个小孩,将来陪陪我,替我做点事情,如此而已。」
「结果变了你陪我。祖母,是不是?」我也笑了。
「可不是,这原是你长得可爱的缘故,不必感谢我。」
「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他们,只有事实在提醒我。」
「算了,小曼,以前的事不要去想它了。」祖母说。
我们两个人,买了一点水果,出发到美丽街。
那个地方,自我上次来过之后,一点改变也没有。
我便是觉得不舒服,这条街上的人,仿佛已习惯了一切。
我们上了二楼,门照样开着,我们探头进去。
「找谁?」一个中年妇人问。
「姓许的。」
「姓许的早搬了。」
「搬了?」我问:「不会吧?他们在这裹住了很久。」
「不相信你自己看去,中间那个房间。」那女人显然一脸的不耐烦。
我看了祖母一眼,我们挤到中间房去一看,果然没有他们。
新住的一家有两个年纪极大的女人,坐在那里做纸花。
「姓许的呢?」我紧张起来「搬到那里去了?」
先头那个女人又来了,「告诉你已经搬了,怎么不相信?」
「多久了?」祖母问。
「好几个礼拜啦。」
「不会是欠了房租付不起?」祖母又仔细的问。
「欠房租?那倒不会,欠租也不会搬得出去。」
「有没有留下新地址?」祖母问:「一定有吧?」
「没有。你们是谁?」那个人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