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太说:「小白有很精明的头脑,她在巴黎有一丬店。」
我问:「你们呢?你们俩做什么?」
丽丝答:「我与雅伦是同事,同在政府机构做行政工作。」
张太太说:「他们是大学同学。」
我忽然失口说:「那不是惨过结婚?」
室内一片静默,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走到露台去独自坐着。
人生要过得丰富,因为我们只能活一次,住在香港,生活圈子已经够狭窄,那还仿佛不够,还得与同学恋爱,与同事结婚,彼此困死在一起,这样子单调的生活,我不能想像乏味到什么地步,换了是我,要做恶梦的。
张轻声责备我:「你怎么说这种话?得罪人的。」
我吐吐舌头,耸耸肩。
「你自己是个吉卜赛,不能要求每个人像你,你要尊重别人的全活方式。」
「是,先生。」我说。
「去你的。」
这便是我认识雅伦冯的过程。
没想到他会打电话给我。
那天我在洗头,正使劲地擦头髮,他电话来了。
我没弄清楚他是谁,态度很坏。
他说:「我是雅伦。」
「雅伦谁?一百个雅伦。」我很不客气。
「我是张的朋友,记得吗?」他问:「我在你楼下,张托我拿点东西给你,能上来吗?」
「哦,当然,」我说:「三楼。」
我不是不喜欢他,我只是对他没有印象。
他上来了,手中拿着两张画,一张是我在找的双色木刻的「升官发财」图。
我很高兴欢呼起来,马上因此对他青睐有加。
我坐在阳光下晒干头髮,一边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他喝着啤酒,有种异样的兴奋。
我说:「你们也许看我不入眼,张说我不负责任,在你们心目中,我必然是个散漫任性逸乐可耻的人。」我忍不住仰起头大笑起来,「可是我正是这样的人呢!」
他说:「『你们』,你口中的『你们』是些什么人?」
「你们呀,你与丽丝——丽丝怎么没来?」
「她有事。」
「请恕我直言,你们好比笼中鸟,一半是不能飞,一半是不愿飞,将来结婚生子,子女大了也念港大依着父母的老路走,在政府机关找工作做。我不是劝你们背个包袱去流浪——那是很俗的事——可是为什么不丰富人生呢?你们是那种念了一科食物营养学博士,便自以为有权把曹雪芹当作一种苹果批的人。你们与你们的朋友,香港充满了『你们』,周末搓小麻将,到茶楼喝茶买金子储蓄,閒时为到欧洲而上欧洲,太可怕了。」
雅伦冯跳起来,「小姐你未免太不公平,你所看不起的人正是香港的中上阶级!老实说: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艺术家,故作潇洒,不务正业,不外仗着家
中有几个钱,便恶形恶状地讽刺人批评人,势利!」
我瞪着他。
「人人象你这么漂亮地生活,小姐,谁扫垃圾?谁坐银行?谁管店铺,你太不合理,太自以为超然!」
我把头髮一甩,「不跟你说了。」
「嘿!辞穷了。」
我夷然说:「你们这种殖民地做官的,自然有种奴才气,有机会便在市民头上发泄。」
「人身攻击!」他说。
我斜斜地看着他,一边梳通了头髮,打成粗辫子。
没想到他居然有胆与我吵一架。
「请你吃饭。」他说。
「我才不要让朋友看见我跟你这种人走在一起。」我说。
「你是艺术家,何必管旁人说些什么閒话?」
我气结。我说:「只怕你女友丽丝不饶我。」
结果我还是跟他走了。
我也不明白这件事。
他的头髮太长,他的领带太花,他的鞋子没擦好,他的车子太保守,他的出身与背境都太普通……
但是他说话有一种神采,我必需承认他有幽默感而且敢打击我。
像他说:「威尔斯亲王追求你,你还嫌他老土。」
或:「你们这种留学生,学了几句胡语,爬上墙头骂汉人。」
甚至如:「说话这么刻薄,当心下拔舌地狱。」
没到一个月,他全部缺点都被那一份神采所掩盖。
我相当享受与他交谈。
可是丽丝很快发觉我对冯有好感,她的态度自然地恶劣起来。
她真狭窄,不见得我会勾引每一个谈得来的男人。
我一笑置之,告诉张,下次他请客,有我就不必叫丽丝,有丽丝就不必唤我。
张的幽默感一向是很丰富的。他问:「既生瑜,何生亮?」
「她还想跟我作一时之瑜亮呢,做梦!」我自鼻子里哼出来。
张说:「啊,没想到你与她齐为雅伦冯争风。」
「这种话你少说!」我狠狠道:「我不爱听。」
「你是大小姐,她也是大小姐,都是自尊自大的角色,唯一的办法是别把你们两个人摆在一起。」
我转头走开。
那一夜睡不着,自己检讨自己,很觉不对。艺术家要有风度,我又不是爱上了雅伦冯。
再见到冯的时候,我笑着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那小器的女朋友呢?」说了又后悔,我这么轻佻,他会误会。
「她耽会儿来。」他说。
「啊。」我说:「那我早点走。」这话说得更错,我的面孔涨红了。
冯递给我很奇异的目光。
我把正经事办妥后,便收拾行李打算回巴黎。空閒时间不外是泡在集古斋与嗥罗街。
我找到不少好的货色,都钉在箱子中预备海运。
没想到丽丝会来找我谈判。
她穿着一套很拘谨的尼龙女裙,颜色很鲜艷,一看便知道是新衣服。脸上粉虽然多一点,可是仍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