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老闆。」
原来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总会有出路。
「他对我很好,」她忽然说。
「看得出来。」
「他说你很出名,会把我拍得很好。」
「你这样的身形面貌,谁拍都一样。」
「可是他说用你的名字,人们会对我另眼相看。」
原来如此。所以,收这个钱我是心安理得的。
我递一杯茶给她,她捧着喝,像个受惊的孩子。
我取出来照相机,捕捉她这一剎那的神情。
「你是小王的好朋友?」她天真的问。
「多年了,那时在一起念大学。」
「念大学真好,我也想念大学。」女孩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读大学未必很好很有用,但,只有读过大学的人,才有资格说读大学未必很好很有用。」
她似乎懂,似乎不懂,微微点点头。
这么纯,但有什么关係呢,她长得这么美。
据说这一类的女人最快乐。
「很多人以为我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有钱。」
「啊,」难道不是吗?
「他们都不相信我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
我拍完一卷底片又一卷。我说:「继续说话,自然一点。」
「我很爱他。」她说:「虽然他比我大十五岁,头髮有点秃,又比我矮,但是他对我那么好,我真爱他。」
我略为感动,小王的银弹政策倒有效。
「认识他之前,我天天坐在打字机面前,同事们都不喜欢我,专把最难的文件给我做,我弟弟没机会上大学,而我哥哥在厂里做,我父亲六十多岁不能退休,母亲脾气很躁,身子又坏……」
我微笑,「但认得小王之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她睁大眼镜,「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猜也猜得到。一遇见并不太小的小王之后,女孩的母亲可以雇用佣人分担家务,她的父亲即刻可以吃早茶散步玩玩股票渡日,兄弟爱读书可获安排升学,喜欢做生意的便得到小资本做其老闆,几乎五时三刻便可以搬到较为舒适的地方去居住,什么都不缺……」
有什么稀奇呢,金钱并非万能,没有了它却万万不能。
小王是个很慷慨的人物。
「你说他会不会同我结婚?」
我沉吟。我不知道。
这种人家娶媳妇另外有一种看法。
美丽的女孩颓然,「我没敢提到婚姻的事,虽然父母都逼我向他提出这一点。」
「其实维持现在的关係也很好。」
「他女朋友那么多。」原来她不大有自信。
「即使结了婚,他一样可以有女朋友。」我手并没有閒着,一直按快门。
「我知道,」她渐渐不当摄影机是一条蛇,习惯下来,「但是婚后我会成为王太太,就不必理会他外头有多少女朋友了,是不是?」
叫我怎么回答呢?没想到八十年代的外型之下有一颗二十年代的心,女人只要抓紧名份与钱财,什么都不要紧。一时间我觉得很空虚,儘管外头有那么多女性为争取她们的权益而作出牺牲,但有一小撮女人是如此的不争气。
「他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女朋友?」她问。
「我不清楚,我想是没有了,他极之喜欢你。」
她面孔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那天没有什么成绩,我在一小时后放她走。
把照片衝出来看,都很普通,不能交货。
我搔破头皮。怎么办?什么绰头都出尽了;美女与蛇,美女与猛兽,湿淋淋的美女,穿男装的美女,原始的美女,美女与乐器,美女与名车……
我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是没有被拍摄过的。
我倒在床上。
没有什么比动脑筋更使人疲倦,我觉得无法交差。
她是一个那么普通的美女。
摄影机所能捕捉的,是有灵魂的美女。
此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情愿拍摄海洋的微生物,不是喜差使清高,而是因为差使容易。
正像一些人不喜写流行小说,因为小说流行,必有人看,有人肯看,就有人会批评,故此不易写,不如写文学作品,没人看的东西到底容易做,至少竞争少得多。
有谁会介意我把一隻水母拍得角度欠佳呢?最低限度水母本身不会抗议。
想得太多了,我终于熄灯睡觉。
第二天她又准时来。
这女孩有她的好处,她很干净,衣服上一点渍子也没有,同时她的动作不过火,不会以为自己是舞会之后。
她在嚼口香糖。
我叫她把糖吐出来,她依言而为,很听话。
这一日,仍然没有收穫。
「下午,我会去买衣裳。」她说。
「到什么地方?」
「乔哀斯。」
「阿。」
「我有一张美国银行的金色信用卡。」她天真的说:「小王说,快要出白金卡了。」
说不定将来还要出钻石卡。
「你用什么信用卡?」
「我?我用现金。」我的酬劳也收现金。
「啊。」她略表失望。
她会认为我士。但她不知道,当小王真正对她放心的时候,他会给她现款,给她自由,不理会她把钱花在哪里,或是什么人身上。
我跟她出去,陪她买衣服,想进一步寻找她的特点。
她无甚品味,只要是新鲜的东西,就乱买一通,根本连价钱都不看。
我心想:小王求仁得仁,要一个洋娃娃,便得到她,而且总得好好的装扮她,你几时见过憔悴的洋囡囡?
同样款式,标价惊人的皮包她可以一买六七隻,用来送人吧,我想,姐妹淘有福了。
我仍不断地运用我的照相机。
她与我熟了,对我的相机嫣然一笑。
在门口,她碰见了朋友。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