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疑起来。我在他开口答应或者拒绝前说,其实我们好像从前是见过的,我去过特事处好几回呢。
我当然并不真的记得。
「我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虽然答应了吃饭,但一起走出去的时候,他随口说,用不经意的语气。显然他在明确态度,吃饭随便聊聊可以,但关于特事处的事情不想谈。
只是如果不谈,我来干什么。找了家小韩国料理店坐下,点了两份石锅拌饭和几份小菜,我便直入正题。
「听说当年脑太岁控制了江文生逃走,是你追查的。」
林杰正把一块泡菜夹到嘴里,嚼了嚼,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上茶,又给我倒了,拿起小茶杯泯了一口,似是觉得水太烫,放下杯子,淡淡说了句「不是」,又去夹小碟里的花生。
「怎么会不是?」我诧异地说:「甄达人告诉我说,你负责追查江文生,任务完成得很圆满,几乎是特事处建处以来办得最好的案子了。」
林杰嘴角向上翘翘:「是吗?」
「实际上,郭处同意我看了你写的调查报告,很精彩。我是说,你查的很漂亮,尤其是对寄生代价的推测。」
恭维话一句接一句地从我嘴里冒出来,谁都喜欢听夸奖,我就好好哄哄他。再说,他的确做得很漂亮。
林杰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奇异的带着讥诮的笑容,只是听着不插话。然后,开始吃起石锅拌饭。
我看他把整个头都凑到了大碗上,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只好停下来。
林杰抬起头看看我,说:「那么,你已经看过报告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想了解些细节,而且,我相信一定还有些没写进报告里的东西吧。」
「有保密条例的。我想你该知道。」
「但是……」
「也许有些事情郭处可以告诉你,甚至甄达人也可以告诉你,但是我已经离开特事处,我如果违反条例,就会有麻烦。」林杰打断我说。
「你的意思是,的确还有些报告里没写到的东西?」
「没什么意思,你也不用东猜西猜的。我离开处里,就不再提处里的事了。这好几年过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差不多忘干净了。」
说完这句,他又低下头吃饭,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和我多说了。
「既然你这么严格遵守保密条例,为什么告诉你老婆?」这完全是我在胡猜,可能性却不是没有。天天同床共枕的最亲密的人,有什么秘密能守住。再说老婆和他离婚,而后他离开特事处,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係呢。反正现在我好话说尽,只好反过来再刺激他试试,看会不会有什么效果。
林杰忽然站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他居高临下盯着我,然后扔下吃了一半的饭,转身离去。
我张着嘴,看着他推门而出。真是……太失败了,我在心里说。
林杰的态度固然绝决,我却并不觉得自己全无收穫。
因为他的表现很不正常。
我和特事处的密切关係,林杰不可能不知道。尤其我已经点出,郭栋让我看了他写的报告。郭栋现在是上海特事处的一把手,他让我看了这份绝密材料,代表的就是一种态度。就算林杰真是个嘴极严的人,人情世故上讲,他也该婉转地拒绝,而不会表现得如此生硬。
再说,林杰现在做的是宣传工作,而我之前和林杰的电话交流中,也并不觉得他会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话又说回来,好警察,会不通世故吗?
所以,此事必有隐情。
真的让甄达人说对了?
所谓的圆满解决,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脑太岁到底是什么下场,它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有一天,亡者归来?
我必须得搞清楚。越快越好。
林杰的前妻也姓林,叫林菲菲。她剪了头齐耳短髮,看上去干净利落。这点和林杰很像。
「林杰离开特事处,是件特别让人遗憾的事情。他查的最后一个案子,追查一个出了状况的法医,完成的尤其漂亮。那是你和他离婚前的事,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具体情况?」
林菲菲低头在发简讯,这时抬起头:「哦,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林菲菲一身深灰色职业装,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挤满了文件、相框、水杯、笔筒等一堆东西,横七竖八,混乱不堪。我注意到相框里的照片还是她和林杰的合影,时间是2008.5.3,背景是某处海滩。他们不是早就离婚了吗?
林杰在完成了对脑太岁的追捕后,生活有了一系列的大变动,其中就包括婚姻。很难说他和林菲菲离婚同追捕行动有什么关联,但我现在也没其它的路可走不是吗。或许他会什么事情都对老婆说,然后他老婆,哦,好吧,前老婆,会把什么事情再都告诉我。这是我的美好幻想,但不试一试这个幻想就不会破灭。
找到林菲菲并不困难,她是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我没预约,直接就闯到了她公司,在一栋离市公安局不远处的写字楼里,而她恰好也在。
我先把名片递过去,广告公司和记者常打交道,属于关联行业,表明职业至少不会第一时间被踢出去。
看见我名片的时候我分明瞧见她眉毛向上挑了挑。儘管我也算是个资深记者,也开始有人带着古怪的笑容称我为「名记」,但显然我还远没知名到公共人物的级别。如果林菲菲听过我的名字,那多半是林杰曾经说过我的故事。我从郭栋那里知道,当年特事处成立时,我是他们重点研究的对象之一。
林杰能把我的故事告诉他老婆,那么他就完全有可能会说更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