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我和静子聊了很多,我的亡妻和她的亡夫都聊到了。她告诉我,下个月七日是她丈夫去世三周年的祭日,以前她在北平一家医院当军医,后来丈夫死在攻打南京的战场上,她带着孩子来收尸,当时她舅舅野夫已经就任机关长一职,她便留在了南京。她去幼儿园工作也是很偶然的,孩子大了,要上幼儿园,她四处找,偶然找到这家幼儿园。她想把孩子送进去,却怎么恳求、说情都不行。我说:「难道你舅舅去说也不行?」她说:「他是首先反对的。」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孤儿,没有父母,父母都死了,我的孩子还有我,还不够资格。我舅舅是非常恪尽职守的人,最怕别人说他閒话。」我问:「那最后怎么又进去了呢?」她说:「很偶然,原来的园长出事了,服毒自杀了,才把我调去了。」
即使这样,她的孩子其实还没有正式「入园」。她说:「调我进去后,我舅舅和园方开始还不准我带孩子进去。这太过分了,我强烈要求后他们才做了妥协,允许我带孩子进去,但我的孩子没有纳入幼儿园的管理中,必须跟我一起吃住。」我说:「太荒唐了吧,哪有这么严格的?」她说:「就是这么严格的。」她告诉我,现在幼儿园其实有五十一个孩子,她的儿子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我问:「你喜欢这个工作吗?」她想了想才说:「我挺喜欢小孩的,但是,怎么说呢,这幼儿园……太特殊了。」我心头一紧,蓦然想,是不是真的像林婴婴说的那样,孩子们都是「试验品」。我问:「怎么特殊?」她说:「这些孩子都是我们国家英雄的后代,连天皇都关心他们,我压力很大。」话到这儿,我临时决定套她话,问她:「听说天皇还有个亲戚也在里面,是不是?」她霎时变了脸,很严肃地问我:「你听谁说的?」不等我作答,她又追问,「是不是林小姐跟你说的?」我说:「你跟她说过吗?」她说:「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静子是个很单纯的人,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她没有意识到,当她这么说时其实已经给我一个信息:里面真有那么一个人。后来,我把这个信息转告给林婴婴时,她很高兴。不过我马上打击了她,我说:「你别得意,静子已经对你频频找她有点警觉了。」她问:「她说我什么了?」我说:「具体也没说什么,只是我感觉到她在怀疑你,问了我不少你的情况。」她说:「你说什么了?你有没有说那是我跟你说的?」我说:「什么?」她说:「天皇亲戚的事啊。」我说:「没有。」她问:「那你最后怎么把这事圆过去的?」我说:「不用我圆,她后来没再问了。」
静子确实不是个有心计的人,对她这个问题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有意把话题绕开去,说了一些其他事情,后来她居然也没有再提起。我因此觉得里面的秘密她可能并不知道,她也是局外人,不知道腾村在里面做什么,否则她不会这么不敏感。对此,林婴婴也有同感,并认为这对我们有好处。她说:「如果她也是同谋,我们很难从她嘴里挖到什么。」我说:「你已经找她挖得太多了,别再挖了,万一她找野夫了解你就麻烦了。」她说:「我还想再进去。」我说:「你别做梦了,根本不可能。静子告诉我,上次她带我们进去野夫都知道了,为什么野夫不准她跟我来往?就因为这事,这是导火线。」
确实,以后很长时间,林婴婴拿幼儿园没有任何办法,静子基本上不接受她单独邀请,她试图进去的法子想了一个又一个,均以徒劳无功告终。第5节这期间,革老的「生意」转眼间兴旺起来。
一天晚上,陈姨接到通知,要求我和林婴婴,包括陈姨,都一起去诊所开会。会上,我一下子见到好几张陌生面孔,有两个年轻人,三个中年人,都是男的,加上原有的我、林婴婴、革老、革灵、秦淮河和陈姨,总共十一人,屋子里挤得都坐不下。后来陈姨还告诉我,诊所门口新开了一家烧饼铺,里面的一对父子也是我们的人。这么多人,不知从哪儿来的,但我知道,他们是为何来的。这天晚上,革老在会上这么说:
「今天把你们叫来开个碰头会,有几件事要说一下,第一件事不用说,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我们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刚才,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接待了『一家人』,九点半,还有『一家人』。想到自己又有那么多『家人』,我就觉得心里很安慰,很来劲。我首先把这个情况传达给你们,也是想给你们心理上增添安慰和劲头,我们并不孤单,我们是一个完整的组织。第二件事很重要,最近重庆几次来电、来人,都说到一个新情况,就是新四军有北上、往大别山方向调动的迹象。这是个很严峻的情况,你们知道,新四军是共产党的军事力量,他们不听从委员长的指挥,擅自布置、调防部队,其险恶用心不言而喻,就是想借抗战的名义扩大自己的地盘,将来跟党国争夺江山。据可靠消息,最近共产党往南京派了不少人来,建立了多个地下组织。这是对我们的挑战,一号要求我们儘快把他们的地下组织情况摸清楚。」
我听着觉得心里憋气,忍不住问:「鬼子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还去管他们做什么?」革老不悦地看我一眼,「做什么?目光看远一点,鬼子迟早是要滚蛋的,共产党始终是我们的后患。」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