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丢下那么多烟头这点看,枪手在屋顶守的时间很长,少说有几小时。他可能天不亮就上去了,想趁白大怡吃早饭时下手的,但可能因为早上光线不够好,他下不了手,只好干熬着,等到中午。从留下的脚印看,枪手穿的是一双军用胶鞋,鞋子很大,肯定是个大个子,男的,但人也许很瘦,因为最后跳到地上时踩出的鞋印子并不深。要么此人有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因为他离开的路径几乎没脚印,有两个湿泥地的脚印,居然也很浅很浅。
这下李士武要倒霉了。野夫一上班便衝到我们局里来召开紧急会议,会上野夫骂天骂地,指桑骂槐,骂够了,最后冷冷地看着李士武,看得他浑身发毛,脸色发绿。「有内贼!」野夫对他嚷,「要知道,你这边是重灾区,你这个反特处长是吃白饭的,整天报喜不报忧,嘴上硬!我敢肯定,凶手十有八九在你身边,你给我好好的查!儘快出结果,查不出来,我送你去广西前线吃子弹去!」
林婴婴没在会上,她还不够资格。我无法想像,她听了野夫的这番话后会作何感想。天知,地知,我知,这一定是林婴婴干的。第1节事发后的整个下午,我像突然发了一笔秘密横财,心里乐坏了。我过于激动,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想下楼去透透气,刚出楼门便看见了林婴婴,她正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向我露出迷人的微笑。我走过去,四顾无人,低声说:「恭喜你,这次你可立大功了。」林婴婴说:「还有好消息呢。」我问:「什么好消息?」林婴婴看看四周,说:「这里不方便说,晚上找个地方详谈。」我问:「好,去哪里?」林婴婴说:「鸡鸣寺那儿吧。」我略微想想,说:「好!晚上八点半,你到杏子胡同口等我。」
入夜,我和林婴婴分别坐着黄包车,在杏子胡同口见面后,又一前一后,前往诊所。我们到了后,看见秦淮河已经在诊所,和革灵坐在前厅,我们的出现让他们吃了一惊。秦淮河赶紧出去放哨了,革灵关了门,问:「你们怎么来了?外头闹得那么厉害。」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这年头哪天不闹腾?」革灵看看林婴婴又问:「有事吗?」林婴婴孩子气地说:「来请功啊。」革灵一愣问:「请功?请什么功?」林婴婴看看我格格地笑道:「还是你说吧,让功臣自己说这不成王婆卖瓜了。」
这天晚上,我们像过节似的,革老开了一瓶烧酒请大家喝,我喝多了,他还给我扎针解酒。真是灵光哦,一分钟前后脑勺还痛得跟个破鸡蛋似的,他一针下去,痛顿时轻了,又一针下去,后脑勺消失了,破鸡蛋不见了,好像滚到了胃里,只剩下胃里一股烧灼感。他说:「这没办法了,谁让你喝得这么快的。」我说:「不是高兴嘛。」我真的很高兴。他说:「如果你想让胃也不难受,只有一个法子。」什么法子?「继续喝。」他说,「再喝上一杯,让胃受不了,吐出来。」说得大家都笑了。
何止是我高兴,都高兴呢。
革灵大概是自中华门牺牲后第一次露出笑颜。
有时候,我想我们冒死工作不仅仅是为了信仰,也是为了让生活中留下这些难忘的记忆。这天晚上儘管我喝多了酒,但每一分钟的事情,大家说的,做的,哪怕是一丝笑容,甚至连守门的黄毛土狗在月色中的睡态,我都记了一辈子,任何时候想起来都历历在目。第2节白大怡的死,可喜的似乎不仅仅是他的死,还有林婴婴的工作调整也有了转机。一天中午,我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正好看见卢胖子在前面迈着方步走。把局长叫成「卢胖子」、「胖子」,把俞副局长叫成「俞猴子」、「猴子」,这都是林婴婴的发明,以后我们在私下经常这么叫他俩,确实很贴切的:一个是形似,一个神似。
「吃过了?」我追上去跟卢胖子打招呼。
「吃什么,根本没胃口。」他气咻咻地说,「烦死了,野夫又在作践我了,说什么我们保安局一定有军统分子,凭什么嘛,自己手上出的事,非要我来擦屁股。」我附和道:「就是,人在他手上,事情又出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己大院里,跟我们有什么关係。」他说:「可我也怀疑这可能是军统的人干的,死的这傢伙是白崇禧的冤家哪。」我说:「是军统的人十有八九错不了,可要问是哪里的军统,我觉得十有八九不是咱们南京的,而是上海的。」他问为什么,我答:「我听说这人在来南京之前,在上海火车站就遭暗杀了,所以我怀疑是那边的人追杀过来的,跟我们这边应该关係不大。」
这话似乎安慰了胖子,他停下来看着我深有感受地说:「理是这个理,可人家说是你的问题怎么办?你说,这事起头跟我们无关,结束也不在我们手上,他凭什么就把矛头指着我们。」我说:「这不正常嘛,他脏了身子要找人给他当替死鬼嘛。」卢胖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地说:「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是死了心,反正只要出了事总有我们的份,八竿子打不着也要打。」我说:「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我绕着圈子把野夫责备了一番,让局长大人的心里稍微通顺一些之后,言归正传。
我说:「我要说的是老话,调个人给我,我确实是人手不够啊,加上秦时光——这傢伙你早知道,整天迟到早退,往外面跑,哪能做事嘛。」胖子对秦时光是有成见的,因为他是猴子的死党,所以开口闭口总叫他「四眼狗」:仗势欺人的货色。一提起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