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说:「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忍着,可我们忍无可忍啊!」
罗叔叔说:「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復仇。」
二哥问:「什么方式?」
罗叔叔说:「革命,参加革命。」
二哥问:「怎么革命?跟谁革命?」
罗叔叔其实是有备而来的,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抽出一面红色的旗帜,认真地铺展在桌上,对我们一字一顿地说:「跟着它!」这是一面中国工农红军军旗,但二哥哪里认识,问:「这是什么?」罗叔叔笑了,「你连这都不知道,这说明我的宣传工作没做好,这是中国工农红军的军旗,也是中国共产党的党旗。」
「罗叔叔,你是共产党吗?」我们都问。
「是的,我是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成员。」罗叔叔第一次对我们公开他的秘密身份。
儘管家里早有这种猜测:罗叔叔是共产党,但是真的被他本人这么活脱脱证实在眼前时,我们还是倍感震惊。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有表态,而罗总编心里似乎有的是说服我们的底气。这件事就像一个急于想出嫁的姑娘遇到了求爱者,结局是笃定的。就这样,当天下午,我们进了山,去了墓地,当着父母亲的英灵,举行了庄严的入党仪式。最后,罗叔叔对我们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战友情比兄弟情还要深,深就深在今后我们要生死与共,志同道合,为一个主义——英特耐尔——同呼吸,心连心,共命运。来,现在我们一起把手放在一起,你们跟着我说,共产党万岁!中国万岁!日寇必败!中国必胜!」
我清晰记得,这一天是1938年6月20日。
一个月后,我们三人先后回到上海,参加了第一次党组织活动:长江七组的成立仪式。会议是在赵叔叔的轮船上开的,与会的有罗叔叔、赵叔叔、郭阿姨,我们兄妹三人,另有罗叔叔的司机,共七人。今后我们就是一个小组,罗叔叔是组长,赵叔叔和二哥是副组长。在这个会上,二哥把他从老家猪圈里挖出来的宝贝:九隻金元宝,十根金条和一块金砖,作为党费交给了组织。罗叔叔问我和阿牛哥的意见,我们也表示同意后,罗叔叔拿出一隻金元宝,对我说:「这一隻你留着,是你父亲给你的嫁妆。」我不要。罗叔叔和大家都执意要我收下,就收下了。然后罗叔叔又拿出两根金条交代二哥,让他去开办一个公司。二哥是有做生意天赋的,以后他就是靠这两根金条启动做生意,当了大老闆。
阿牛哥留在船上,做了赵叔叔的帮工,我呢,罗叔叔把我安排去了一所中学当老师。我们基本上隔十天聚一下,再次见面时,我和二哥、阿牛哥都没有一下互相认出来,因为我们都是全新的身份,异样的穿着:阿牛哥是船夫的打扮,赤膊,折腰长短裤,一块脏毛巾搭在肩头,像煞一个船工;二哥蓄了人中一字胡,西装革履,扎领带,戴着金戒指,俨然一个阔老闆;我扎着一根独辫子,穿着蓝印花布斜襟衫,朴素的样子像个刚进城的乡村姑娘。这次见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二哥给阿牛哥搞来了一支英国造的小口径步枪,据说射程有五六百米远。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二哥又带来了一支长枪,这是一支改造过的狙击步枪,德国出产,配有瞄准镜的。就在这次会上,罗叔叔第一次给阿牛哥下达任务——暗杀二哥曾经的好友杜公子!第2节杜公子确实该死!他居然公开投靠日本人,当了中日友邦会会长,这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货色,名为友邦,实际上是日本特务机构,专门在民间收集抗日力量的情报,是笑里藏刀的下三滥角色。但二哥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跟杜公子故有的交情,不同意罗叔叔的这个决定。他说:「都是出手,与其杀他不如杀一个鬼子。」罗叔叔说:「鬼子那么多杀哪一个?」二哥说:「宪兵队哪个头目都可以。」罗叔叔说:「鬼子头目不是那么好杀的,出门汽车,下车有护卫。这是阿牛第一次行动,不要挑难的,先拣个好上手的活为好,以后可以增加信心。」二哥说:「那么让阿牛说说看,杀谁容易,我敢说阿牛一定会觉得还是去我家杀鬼子容易。」罗叔叔笑了,「你呀,我看还是想搞个人復仇。」二哥说:「不是的。」罗叔叔依然面带笑容,说:「莫非是跟杜公子的交情在起作用?」二哥说:「这怎么可能。」罗叔叔说:「确实,不能念旧情。你是最知道的,什么杜公子,他本姓李,为了攀附杜家势力才自称杜公子,今天又攀附鬼佬,这种人是最没有骨头的,有奶便是娘,最该死的,你今后在感情上一定要跟他一刀两断,视他为敌人。」二哥说:「这我知道,我心里早跟他绝交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妈的,我真是瞎了眼,跟他交了朋友。」罗叔叔说:「嗯,你怎么冒粗口了,你现在是大老闆,要学着点文明礼貌。」二哥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认真地从身上摸出一根缠了红丝线的牛皮筋,套在手腕上,说:「我晚上回去罚跪半个小时。」
这根牛皮筋是我给他准备的。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心字形胸佩,里面夹着父母亲的头像。为了改掉他的坏脾气和鲁莽粗暴的行事作风,我跟二哥约定,只要他犯一次错,比如说粗话、衝动发气、违反组织纪律等,他就在手腕上戴一根牛皮筋告诫自己,晚上回家要打开胸佩,对着父母亲的照片罚跪。二哥后来真的变了一个人,就是从这么一点一滴做起,重新做人的。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