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出发了。
马上,身边的空间如我所愿地撞上了一个东西,让站在其中的我踉跄了一下。
世界的尽头,是白色的。
原来那个“壁垒”并不会像镜子一样映出我的身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茫茫然的白,如果是一般的白色,应该会让我这个绿眼睛的外国人感到非常刺眼才对,可是因为那里连刺进眼睛的光线都不存在,所以我只看到一片平静而浓厚的,无垠的白。
我伸出手探向周围,在某个方向遇到了形似“壁垒”的东西。它跟阻隔我和梢的那个“壁垒”一样,有着无触感的触感。我又开始了强制性的平面哑剧。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不是我想像的镜面世界。因为这里连光线都没有。所以既不会映出影像,也不会让人觉得炫目。
有一瞬间,我觉得既然没有光线,这里应该很暗才对,但这也不太对吧。因为夜晚之所以会黑暗是因为宇宙的存在,宇宙之所以会黑暗是因为它存在深度,但这里甚至连深度都不存在……这里是纯白的尽头的尽头。
我突然想到,撞上“壁垒”之后我周围的空气都跑到哪里去了呢?不过它们好像并没有因为碰撞而衝破空间扩散开去,而是依旧聚集在我周围。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意味着连真空都不存在,恐怕连重力或者气压之类的问题在这里都会无效化吧。因为这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存在,所以空气们只能聚集在我周围……就像害怕得紧紧贴在我身上一样。应该是因为我认为自己需要空气,那些空气才会聚集在我周围吧,不过就算我认为要不要空气都无所谓,它们恐怕还是会贴在我身边。实际上,这个真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也因为我这个唯一的存在而让一切都有了可能,这些可能也都能够成为现实,我现在确实有着这种确切的预感。只要我坚信自己不需要空气,那么,空气在这里恐怕真的会变成无用之物吧?
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空气的。无论是气味还是触感、还有身处其中的舒畅,而且我也喜欢听到由它传播的声音……我在自己带来的这团空气中,嗅到了全新的气味。其中混入了调布的天空中从未有过的气味。那是世界尽头的气味。就像纸黏土〔※把纸浆和剪碎的报纸等浸入水中,加黏接剂后製成的黏土状物品,供幼儿做手工材料。〕和蓝莓混在一起的那种,甜甜的、干燥的气味。不过气味也算是一种物质,本来不应该存在于世界的尽头,所以,我现在应该在用嗅觉而不是视觉感受着眼前这个无存在的存在吧。原来,什么都没有闻起来是这个味道的。
在用视觉和嗅觉感受完世界的尽头后,我又开始用听觉去感受它,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渐渐地,从远处传来类似孩子哭泣声的,又好像女孩子在撒娇的,听上去像“嗯哼”一样的声音。
嗯哼——嗯,嗯哼——嗯,嗯哼——嗯嗯嗯……嗯哼——嗯哼——嗯哼嗯哼——嗯嗯……
那个声音听起来还像是我身边的空气对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感到惧怕,拼命恳求我回到原来那个地方的哭诉声,不过这也许就是无存在这个东西发出的声音吧。原来,什么都没有会发出嗯哼的声音。
随后我睁开眼睛,在那个细碎的声音中重新审视四周,那个雪白的场所并不像如云似霞的仙境,而是一片平坦的白色。我把手搭在额头上,试图仔细观察其中是否漂浮着某些物质,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突然,我发现自己手掌的轮廓出现了瞬间的模糊,不由得心中一惊。怎么了?我把目光的焦点聚集在手掌上,它又恢復了平常的样子。可是,如果一直盯着它看,却又开始不太确定自己的手掌到底还是不是平时的那个形状……我的心理已经开始引发格式塔〔※格式塔心理学是维特海默、柯勒、考夫卡、勒温等柏林学派所倡导的心理学,他们认为精神的作用并不只是依靠感觉、感情等要素的单纯集合,而是作为具有一个构造性的整体性的形态的心理学(即整体不是其组成部分的相加,而具有其本身的特性)。〕的崩坏。而且,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格式塔崩坏同时还是我的手掌因为自己心中的违和感和疑问而发生的实际形状的崩坏,所以现在我的手一会儿涨得像个气球,一会儿把手指扭成各种形状,总之就是不愿保持原来的状态。看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战栗,并终于认识到自己对身体的认知是如此的脆弱。在诸如世界的尽头这样的地方陷入完全的孤独状态时。在周围只存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觉、自己的视线、自己的认知和自己的意识时,这个名为自己的空间竟会如此轻易地挣脱束缚。从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这个角度来看,我是全能的,可是,人类的意识却是不断变幻的。我如果再在这里待着不走,大概就会慢慢崩碎溶解变成一摊烂泥然后消失掉吧。
我需要他者的存在。
人们对所谓的自我……至少我自己是在某种程度上通过他人的存在来认知的。而且从现在我手掌的崩坏状况来看,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形状都在一定程度上是被他人的意识所固定的。
我赶紧把自己归拢到一起,用最快速度回到位于地球的日本的东京都调布市车站北面出口的普林斯顿酒店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