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虽然矮,但面对软在椅子上的上校还是显得居高临下。他的语言和句式似乎都受了女人的影响。他说:「尊敬的大英雄,告诉你,你马上也会变成一条狗的。」说罢,带三人一齐离去。
一个小时后,四人又来。没有开灯,而是点旺了煤油灯。昏浊的灯光下,只见上校为了强迫自己不睡,竟然掀倒了椅子,贴墙倒立着,人蜷在椅子上,像一隻被倒挂的大虾。他的双目圆睁,但神光全无,有点睁眼瞎的意思。
女人一看这架势,有些着急地对山田耳语:「这要弄出人命来的。」说着,几人一起将椅子扶起,让上校坐正了。上校莫名地哈哈大笑,像梦中人的痴笑。
「你笑什么?」女人问。
「我回家……飞来一隻大鸟……天怎么黑了……好黑……好黑啊。」上校困倦地打着哈欠,语无伦次地说着。
山田对女人耳语一下,女人即说:「是的,你回家了,你是从单位下班回家的。几天前,你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绝密文件,是不是?」
「是……」
「是什么文件?」
「是……那个……那个……你是谁?」
「我是你的保密员,小林。处长,我是小林啊。」
「小林……小林……你是小林……」
「对,我是小林。处长,你怎么喝醉酒了?」
「我喝多了……我们回家……」
「好的,我等一下就带你回家。现在局长要我问你,你收到的X—13密件说的是什么事,他等着我回话呢。」
上校突然睁开眼,仿佛醒了,厉声骂她:「你这个卖国贼……你让我吃了什么……」接着又迷糊过去,耷拉下脑袋,喃喃地自语,「我们回家……我喝多了……」
山田摇摇头,示意女人继续催眠。
女人低下头,俯在上校耳边开始轻声地念,声音颇为温柔又有节奏,「天黑了,风止了,鸟回家了,上树了,睡觉了……天黑了,我困了,困了……」
上校不知不觉地跟着她念:「天黑了……我困了,困了……」
「外面在下雨,雨好大好大,雷声也好大好大。」
「雨好大好大,雷声也好大好大……」
「X—13密件呢,在哪里?」
「烧掉了……」
「干吗要烧掉?」
「绝密文件……看过都要毁掉……我记住了,当然要毁掉……」
「你肯定都记住了?」
「一个字不会漏的……我受过训练,过目不忘……」
「那你记得它说的是什么吗?」
「说……它说……说……」上校突然昂起头,形同常人,冷笑道,「它说你是个卖国贼!少来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我早玩腻了。你看看,那是什么——」
几人都看见,就在刚才他倒立的地方有一摊脏物,显然是他吐出来的。
山田恼羞成怒,掏出手枪,抵着上校的脑门吼:「死啦死啦的!」
上校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快收起来吧,走火了可不得了,我死了你们找谁要货去啊?」
「你要怕死就给我老实回答问题!」女人衝上来帮腔。
「No!No!No……」上校潇洒地说起了洋文,「我怕死,当然怕死,但我更怕当走狗。你是条母狗,白天跟着狗汪汪叫,晚上还要当婊子被狗日,活着有毬意思!」
太放肆了!女人一脚踢翻椅子,骂骂咧咧地从山田手上夺过手枪,抵着上校的脑袋,「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敢,」上校临危不惧,「当然敢,亡命之徒嘛,有什么不敢的。」
女人气疯了,啪的一声拉开枪栓,真要动手,被山田一把拉住,呜里哇啦地教训了一通,很凶的样子。当然,人死了还能说什么,他现在是不想说,不是不能说。一枪毙了,报销了,就是不能说了——不能说和不想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只要「能说」,就有可能「想说」。
五
不说就是死,这就是他当时的处境。
可怎么能说呢?上校很明白,不说,死的只是他一个人,说了,死的可能是很多人,而且,他虽然活着,却将生不如死。因为说了就是卖国贼,是汉jian,子子孙孙都要背骂名的。
这笔帐不糊涂啊,谁又敢糊涂呢?不,坚决不能说!当时上校确实是这么想的,宁可碎尸万段也不当卖国贼,不做鬼子的狗。但谁也想不到,他已经准备赴死,老天爷却不让他死。事实上,这是个阴谋,上校面对的不是生和死的折磨,而是灵和肉的考验……
天亮了,他们把他拖回隔壁的禁闭室,空荡荡的屋子里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纸和笔,还有两个金元宝。即使在黑暗中,金元宝依然散发出一团暗红的光芒,像团火炭似的,仿佛是烫的。不需要他们告诉,陆上校也知道,只要他在桌子前坐下来,留下X—13的密件内容,他就可以带着金元宝走人。金元宝的样子其实有点像心臟。就是说,他们想用「两颗心」买他一颗心,成交了,他可以带一条命出去,即使外面天塌下来,凭着这两个金光灿灿的傢伙,他照样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别无选择。
他选择了死。令人起敬的陆上校,他把纸和笔以及两个金元宝一股脑儿都扔进了马桶,并且对它们撒了一泡尿。他还试图想屙一泡屎,但屙不出来,怎么都不行。
顺便提一下,膀胱和直肠是两个不同脾气的器官,恐惧会让小便失禁,大便却会因此躲起来。他在德国受训时,教官教他们怎么抗拒恐惧,其中有个方法就是:捏住耳垂可以增加膀胱的自制力。膀胱会出卖你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