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放下酒杯,端着肩膀笑起来。「你当时的脸色不好,是纵慾过度,什么事一过度就完了。」
徐光一直在唏嘘。这小子在日本鬼子手下混了两年,天天梦想着当上高级主管。「你听说没有?玉玲去年结婚了。」
「我怎么会听说?跟谁呀?」我很坦然,本来就跟自己没关係。
「听说是你们单位的。」
「姓什么?」
「不知道。」
「肯定是牌桌上搓到一起的,她这人!」我知道玉玲的爱好。
「再不好好混?你连牌桌都上不了。」徐光解着气地损我。
「这回出来有什么打算?」张东对以前的事没兴趣。
「哎!不知道,明天我想回单位一趟,看看再说。」我本来不打算回去,可单位终归没开除自己,檔案还在工程公司呢。
「你们单位还能要你吗?」徐光问。
「谁知道哇?少提烦心事,喝!哥们儿好几年没敢喝酒了。」我连干两杯酒。
「听我妈说,你这几年混得不错。」
「外企嘛,收入还行,就是给鬼子当催巴儿,心理不平衡。」徐光哼了一声。昨天老妈把徐光夸得跟朵花似的,逼着我向他学习,可这小子也是满肚子苦水啊。「鬼子每天都跟训狗似的。外人瞧我们人五人六的,一进公司就是孙子。」徐光指指张东。「他还行,民营企业当主管,老闆都得买他的帐。」
「民营?」我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个体。我以前也干过个体,可算不得企业,我想看看他们的企业是怎么干的。」张东的脸上毫无表情。
「企业都那么回事。」徐光说。
「可我从没进过单位。」张东哈哈一笑。看我询问的目光,他继续道:「我在涂料公司,在各地跑业务。」
「我们单位要是不要我,就帮我问问?」我说。
「那得看你是不是那块料了。」张东笑嘻嘻地看着我。「告诉你,生意场里的人比监狱里的人还坏。」
我嘁了一声。「不可能,你没进去过,监狱里的傢伙坏得都没边儿。弄死个人,三年警察愣找不着是谁干的,同性恋吆喝着满世界找屁眼儿。他们要是作践个人,能把你的胃翻出来晾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进过监狱?」张东凭空挥了挥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赶走。「犯人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狼,生意场上的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张东说来很不在意,眼睛却从没看过我和徐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想起刘萍了,她就是生意场上滚爬的,眼睛都没眨就把我送进去了。正说着话,我突然听见身边有电话响,饭馆的电话离我们挺远,可铃声似乎就在耳边。我停杯不饮,四下张望,却看见张东从口袋里掏出个寻呼机大小的玩意儿,翻开盖儿就说起话来。我乡巴佬似的伸长了舌头,三年前我也过大哥大,那时的大哥大抡起来能砸死人,张东这小玩意儿只怕连耗子都砸不死。我问刘萍为什么不买个大哥大,刘萍说一万七八千,太贵。没想到张东这小子挺有钱的。
「让我玩玩儿。」他打完电话,我一把就给抢过来。
徐光嘿嘿笑着。「没见过吧,你就给北京人现眼吧!前门楼子搬家了,知道吗?」
我不爱理他,问张东道:「小哥大多少钱?」
徐光哈哈大笑。「嘿!他还真能编!小哥大!现在叫手机啦。」
「也没多少钱,八千多。」张东站起来。「走,我请你去迪厅。」
「迪厅?」我不明所以地摸着下巴,才三年的工夫中国话就全变啦?
「就是跳迪斯科的舞厅。」张东赶紧解释。
「我他妈要给关十年可怎么办?」我双手合十。「真庆幸!十年后,没准你们都拿手走道了,我还得现学。」
「你才拿手走道呢?」徐光给气乐了。
张东向徐光使个眼色。「算了,要不给你找个小姐吧,是不是快憋死了?」
「北京也有啦?」我认为只有广元才是开放的,难道这股风颳到北京了?
「川帮北上,东北娘子军南下,满街都是。」徐光夸张地向外指了指。「是歌厅就有小姐,是小姐就能出台。」
「堕落了!全堕落了!」我站起来。「去歌厅。」
第三部分裂变(6)
从歌厅出来后,难过得直想哭。三年来每次想起这事,我都心潮澎湃,脚心痒痒。今天该动真格的了,小弟弟却坚决不抬头。小姐着急上火,就差揍我了。最终小费倒是节约了,我却傻眼了,据说这种病最难治。
路上徐光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为了给我腾地方,躲在大厅里唱卡拉OK,也不知道包间里的情形。嗨!朋友们想让我开开心,可我却窝了心。完事了,我也不好意思跟徐光他们说。太丢人!也许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回到家,刚进门老妈便神情严肃地把我叫过去,老爸和两个姐姐在客厅里凛然危坐。那个晚上,我们的家庭会议开到后半夜。如果说监狱里是火的洗礼,客厅里则是泪的控诉。我很奇怪,要是前几年犯了这么大罪过,在父母姐姐们面前我早该泗涕横流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听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人一旦成熟,也许都会变得冷漠,正如人一旦死去,烧不烧都得变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