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起得很早,屁股和大腿已经肿了,一条条红檩子高高耸立,屁股蛋就跟两个花卷似的。我不愿意在家听老妈唠叨,强挺着去学校。屁股真疼,我几乎是从院里跳着出来的,只要一迈腿,大腿根儿的肉就更要被撕裂似的的难受。没走出多远,老爸就骑车追了上来,他在自行车后座上铺了块毯子。「要不今天就别上学了。」他试探着问。
「我妈在家吗?」我扶着墙壁,汗顺着脸颊往这流。
老爸仰头看看天空,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胡同的上方是一条儿巨大的暗紫色,路灯摇弋,整条胡同连声狗叫都听不到。「你妈也是好意,她就那个脾气。」
「上小学玩瓷片儿我把手扎了,裹着纱布她还逼着我写作业;三年级的时候我发烧四十一度,她说我是食重(吃多了),叨唠了半天也不张罗带我去看病。告诉您,这事我都记着呢,有她老的那一天。」我扶着墙继续走,边说边吭哧。
「跟你妈还记仇哪?」老爸给我气得哭笑不得。「你妈出身不好,以前受挤兑,现在工作上又不顺心,你也多体谅一点儿。好好学习,在外面少惹点事不就行了。」老爸看我直冒汗,赶紧递过条手绢来。
我一把将手绢扔到他车筐里:「您告诉我妈,谁挤兑她找谁去,要不跟我说,我们去把他的腿卸喽。别老拿我出气,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老爸扑哧一声,这回他是真被气乐了:「还念上口号了你,她是你妈,揍你几顿又怎么了?你到哪儿都说不出理去。」
「再揍我,我就把咱们家一把火点喽。」我喘口气,总算蹦到胡同口了。
「好,你行,你是我的小祖宗行了吧。」老爸将车停下,衝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就你这样还上学哪?连坐都坐不了。要不你先到二头家去吧。你妈不对,我去跟她说。」
「她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哼哼着,依然特不服气。
老爸拽着我往二头家走:「你说你这样是不是欠揍?!」
第二部分严打(3)
我在二头家趴了一个上午,顺手把《林海雪原》看完了。座山雕真有两把豆儿,六十岁的人了还能呼啸山林,要不是杨子荣使诈,老爷子没准还能活十年。最可气的是杨子荣,人家三爷够仗义的,眼看老窝让快让人家端了,打开地道第一个招呼的人就是老九。人心叵测,时世难料啊,三爷最信任的人却是个白眼儿狼。我趴在床上感慨了许久,这时二头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他晃着大脑袋,一脸茫然地说。「狼骚儿却让派出所的人带走了,学校这手太恶了吧?」
「派出所?哎呦!哎呦!」我腾地翻身坐起来,结果竟跳起了半尺多高,我双手提着裤子,嘴里跟油葫芦似的「呼呼」直叫唤。
「哈哈……哈哈。」二头学着我的样子一起跳起来:「你呀,前几天便宜占够了,你老妈是替麻疯报仇。」
「别废话,派出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嘴里好不容易才不吸溜了。
「你不是知道吗?保护费的事呗。」二头一屁股坐在床上。「这小子太过分,有这么干的吗?活该!」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
二头边说边骂地把事情说完,我不禁为狼骚儿捏了把汗。
原来那天早自习时,狼骚儿就被教导主任提走了,课间操时有人看见两个警察把狼骚儿装进了一辆三轮挎子。据说狼骚儿承认保护费的事是自己干的,教导主任一再要求他供出同伙,狼骚儿坚决不认帐。
「这事犯法吗?」我问二头。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不准,法律到底有几条啊?」
「我也没见过。」我站在门口,搜肠刮肚把脑子里关于法律的东西过了一遍,最终竟发现除了「杀人、放火、强姦」外,我还真搞不懂还有什么事叫犯法。「这件事进了派出所不会牵连咱们吧?」
「这是狼骚儿自己的事,他要是敢胡咬,我活劈了他。」二头嚷嚷着。
这时山林一头衝进来,他面色张慌,连吁带喘:「你哥被抓走了!」
二头单挑大指,嘴角一瞥:「咱们这儿的片儿警敢抓我哥,我把他们家玻璃砸喽,前几天我哥还请他们喝酒呢。」
「真的,不知道是哪儿的警察,上来就把他抓走了,你爱信不信。」山林的手指上青黄一片,跟抹了烟袋油子似的。
「你说清楚点儿。」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前几天老爸说他所在的办事处下通知了,上面要严厉惩处刑事犯罪分子,要他们单位积极配合。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是刑事犯罪,根本没当回事。
「我放学回家,碰上你哥了。结果来了两个警察,问你哥是不是李大头,你哥说是。他们一招手就过来了辆212,当时就把你哥铐上了。」山林边说边搓自己的手指头,神态紧张。「也就是十分钟的事,刚走。」
「为什么呀?」二头的脸色变了,他边说边往外看。
「我哪儿知道?」山林突然压低声调:「不会是咱们打麻疯的事吧?」
「那也不应该抓他呀,不成!我得去派出所看看。」二头低头就往外跑。
山林摊开双手,可一把没拦住,二头一弯腰就跑了:「得,大头进去了,狼骚儿进去了,我看他也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