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庠又聋又哑,村人早晨取饲草餵牛他听不见,很耽误事,不租了!好说歹说,让陆志庠临睡前大拇脚指头包块胶布再绑一根线从窗口垂到楼下代替电铃。
又从台湾逃出朱鸣冈、林端正夫妇带着孩子也住进我们这一横排房子末尾。
据说在美国进过军校的蒋炎午和方成是熟人,也搬来跟他们住在一起。蒋炎午在《大公报》写文章歌颂共产党骂国民党,很是活泼。
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是记住的
所有九华径的这一批老少在解放军进北京之后都搭上赴天津的船走了。蒋炎午也得了一笔乔冠华给的路费跟方成他们去办行装。一天下午,我在阳台上跟他们挥手再见,目送他们离开九华径。明明白白看见蒋炎午挟着一具帆布军床,走在他们里头,第二天清早,也是明明白白看见蒋炎午睡眼惺忪地从左手台阶上另一个门里懒洋洋走出来。问他怎么一回事?
「不去了!」他说。
后来他用「国之华」的笔名在「新闻天地」写文章骂共产党,记得文章中有一句:「中共大口径的谎言」使我非常生气。
这个人,你气也没用:他毫不在乎!
几十年过去。前些年他来北京看我,说是「权威方面」邀请他来参观的。并给我带了见面礼物。
这个见面礼物,一百万元跟人打赌,我不说出来,任何人一年也猜不出是一对四十磅的国产铁哑铃。
他说已写信给邓小平,等待接见。他将向邓提供极有价值的东南亚军事战略良策……
他又来过我家一次,「要去上海看姐姐了,邓小平那边没消息,那就让他『萧何月下追韩信』吧」!
这期间,搬来木刻家李流丹,住原先王任叔(巴人)所在。楼上新来的两夫妇带着一对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但他们老是迴避我们,很久很久才跟我们开始交谈。
房东太太从事农业劳动,房东先生不大劳动,听说以前在什么地方剧团唱花旦的。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名叫「乙娣」,思想很进步,认为大家都回大陆去了我回不去,很看不起我。二孩子有一个乳名,叫「猪油公」,三儿子小,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留下的印象是只会哭。
跟我有时玩在一起的孩子乳名叫「阿良仔」,学名叫「曾景良」,安静而善良。十几年前我在「美丽华」开画展时还见到他,仍然规矩可亲。说是要去九华径看他,却至今没有如愿。
共产党吸引了无数热血青年
楼上还住着两位马上就要回去的进步女大学生,他们收藏着许多中共中央领导人的照片,其中有林彪。她们说林彪长得漂亮,我接过一看,也的确漂亮!怎么一个勇猛无边的大将军竟会这么漂亮!浓重的眉毛,英武的眼神,加上一点过分的文雅,真不可思议。她们说林彪还没结婚,……「有的女大学生还准备嫁给他咧!」
这个「有的」我不知是谁?是不是她们自己?
几十年以后见到林彪,再想起那张照片时,我相信那是一张儿童照片吧!
后来屋后搬来了沈曼若,湖南人,早年毛泽东、刘少奇的同道,青年时代,在法国学习研究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回北京后蔡元培请客,有刘师培、黄侃、胡适这些前贤在座。蔡问刘师培认不认识沈曼若先生?刘青白眼说:「喔!那个沈伢崽啊!」
沈曼若那时才二十来岁,不高兴了!「我就是沈曼若!」
「喔!」刘师培说:「你就是沈曼若啊!你,读过什么书呀!」
「什么书都读过!」沈说。
「什么书都读过?那举一本来听听呀!」刘说。
「《论语》!」
「喔!读过《论语》,不简单哪!有什么心得呀!」
「有一句!」沈说。
「给大家讲讲着哪!」刘说。
「老而不死!」沈说。
……
住在我屋后的就是这个沈曼若。
瘦小,白皙,精神十足。讲到解放的北京,他说:「我是马上就要回北京去的,见到润之和少奇,他们不给我个好差事做做我是不答应的!……」
他以前是李济深的首席秘书,李已在北京,地位很不平常,我们区区这座小楼后房,川流不息地来着接线拉关係的国民党泄气要员——刘建绪、贺耀祖这类人物。
我忙着我的事,刻一些迎接华南解放的木刻,画一些画,写一些电影脚本和拉七拉八的散文和诗。写过十来篇「白华村人物印象记」在《大公报》连载,写这方面的东西,算是最早的了。《大公报》那时候的罗承勋兄最是清楚。
回广州参加华南第一次文代会,见到叶剑英、冯白驹这些传说中的人物。
回香港后搬了家,住到香港坚尼地道这边来,一个月仍是五十块钱一个月,住处却小多了。
一九九五年六月五日
原刊《文艺报》(香港)第二期
黄苗子
记邓尔雅先生
从「书越读得多越蠢论」到「大革文化命」,从几十万「右派」知识分子被「打入另册」、贬窜流放到「扫四旧」,传统的学术文化已经被「扫」得差不多。和权威学术路线似乎格格不入的一种传统学科——「小学」、「训诂」、「说文」,「六书」这些从清初、特别是干、嘉以来到民初都十分红火的考据之学,七十年代前后,便被「打入冷宫」,门庭冷落。当时如有人研究,那就被指为:「胡适之派的烦琐考订」,是钻牛角尖,是「把人引到脱离政治、脱离现实、脱离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迷途上」;被认为只是玩古董、抽鸦片的遗老遗少们的有閒嗜好。于是这一门学问,便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