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上去。」他劝道。
常笑眼里有泪,她看向阆仙,颤抖着嘴唇对他说道:「李秀才在山里,我必须去找他。」
阆仙沉默,想起自己初见常笑后和花花说的话:她太像人了,这未必是件好事。可他看向常笑那双眼睛,想起这双眼睛笑时模样,最后还是多劝了一句,对常笑道:「你今夜上山,必死。你若现在选择回去,我会尽力将李秀才带回去。纵是他身死,我也一定会将其魂魄送入轮迴。你们之间牵扯甚深,认出他的转世并不难,你可以等待下一次轮迴。」
「可是对于凡人来说,每一次生命都不能重来。对我来说,我们的每一次相遇都弥足珍贵。」常笑低声道,她明白阆仙的意思,却无法不去救人。
之后她对阆仙行了一礼,直视阆仙双眼,带泪露出笑容,颤声道:「常笑果树就在这座山上,我死后,常笑心会飞回果树身下,届时,请君自取。」
阆仙沉默片刻,牵着云无觅让开了上山路。常笑和他擦身而过时,阆仙听见了一句:「谢谢。」他转过身,目送那一身粉色衣衫的姑娘投入了树林之中,极快地被浓重幽影吞没,再看不见。
「我们也走吧。」阆仙对云无觅说道,回应他的,还是只有无边寂静夜色。他侧头看向云无觅,紧了紧握住云无觅的手,之后目光扫视了一遍四周,也挑了个方向上山。
血滴坐在树上,远远观望了这一出,明怀幽还是幼虎形态,卧在她的膝上。血滴用手指梳过明怀幽后颈,在阆仙望过来时也没有移动,她对明怀幽道:「除了云无觅与那隻妖,还多了个……」她话语一顿,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判断,「小姑娘?」
血滴面色有些不好,但她用手指抚了下自己的唇,又重新露出笑。这么近的距离,血滴还是看不出那隻牵着云无觅的妖的原身,只能说明对方的修为最低也要与她持平。而这个小姑娘没有出现在张婉儿给出的情报里,也就是说她是一个变数,但同时也代表着,很有可能她就是云无觅来到凡间界的理由。但无论云无觅想要什么,只要毁了那样东西,云无觅自然再也得不到。
云无觅修为无损,血滴自然不会冒风险跟他硬碰硬,这座山上,早被血滴布下杀阵。
常笑在山腰处找到了李仁心,他背对着常笑站在亭中。
「表哥!」常笑扑入亭中,几乎是在踏入亭檐下的一瞬间,常笑听到了自己身上传来的皮肉入油时的声音,这座亭内,早已布满魔气。她痛极了,却还是强撑着迈步,从背后抱住了李秀才,要将他拖出去。
张婉儿坐在原位,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她低头,看向手中那颗跳动的心臟,轻嘲道:「仁心表哥,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妹妹?」她的身形被李仁心挡住,所以之前常笑并没有看见他。
李仁心僵立在原地。
他已经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了。
常笑在发现自己在那具身体里感受不到生机后,无措地鬆开了手。此时她浑身都已被魔气侵蚀,最外面的皮肤已经焦黑干裂,伤口下暴露出来的却不是血肉,而是覆盖着薄薄一层灵气的青红果皮。
张婉儿站起身,亭内魔气突然沸腾,汹涌着扑向李仁心,开始蚕食他尚留着余温的血肉,待到魔气散尽,原地只剩下焦黑余烬。
张婉儿站立在常笑面前,她看上去从容而高贵,垂眸审视一身狼狈的常笑时,像是只高傲的鹤低下了纤长脖颈,是如今被魔气灼烧到就要露出原身的常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可是常笑的眼中落下泪,顺着她已经残缺不全的脸颊滑下时,却如一颗在火光中发芽的种子一般,因为执拗到了极致,所以才能比火焰更耀眼,显出一种惊心动魄得美丽。
那滴泪一直落到她的胸口,在心臟处碎落成细微暖意,常笑捂住了这具身体里的心臟,慢慢向后退去。
直到常笑退到了亭子边缘,背后就是浓郁魔气,可她已经没有第二张皮可以让她再穿越一次结界。
张婉儿并没有继续逼迫她,站在了原地;但常笑已经被逼进了绝地。
就算再如何铁石心肠,张婉儿毕竟只是刚刚十六岁的少女。她依血滴之言将李仁心约到此地时,初心并没有想过要杀了他,至少,没有想过要自己动手。可是她身体里那隻魔,早得了血滴的命令,一个照面就对李仁心下了杀手。此刻她体内的那隻魔物吃饱喝足,才减弱了对她身体的操控。
张婉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握在手里的那颗心臟。耳边传来魔物的笑声:「不尝尝看吗?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留下的。」
这一次张婉儿听见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皱了眉,掌心冒出魔气,五指握紧,鬆开时掌心只剩下些微余烬。
「闭嘴,不要用我的声音。」她在心中喝止了魔物,才看向常笑。
李仁心肉身已死,但魔并没有吞下他的魂魄。那一点魂魄,现在就被常笑护在心口。
无论是常笑充满灵气的血肉,还是她护在怀中的凡人魂魄,对于魔来说都是大补之物。可自己动手杀人,与被』操控着杀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张婉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对着常笑抬起了手。
常笑猛地向后跃起,想要逃走。张婉儿不再犹豫,操纵魔气蜂拥而上,去裹住常笑身影。在汹涌的魔气中,灵气化成的血肉无声消融,但吞噬灵气的,并不是只有魔气。张婉儿听见了一声细弱鸟鸣,之后,她看见一道灵光衝破魔气包裹,向山顶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