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啊,张老闆,干脆把自己家的帐本送过来糊弄我,你娃娃一天吃几钱的米糊糊都要记,怪罪我你办百日宴的时候,我没随份子吗?」
......
语方知边说边分帐本,一本不错,一本不落,说得也都到位,一排的老闆不敢怒也不敢言,垂着头,那双双眼睛转得比车轱辘还快,正骂着呢!到底谁说少东家是个纨绔,不管事的?偷偷抬眼瞄,见语方知带着笑,皮笑肉不笑,吓人的很!又赶紧把头低下来。
「茶来!」语方知伸手,小清赶紧送上茶水。
语方知低头吹浮沫,不着急喝:「明天,还是这茶楼,一样要交帐本,有半点差错,掌柜就让我这跑腿的小厮当吧。」
小清苦了脸,各位掌柜脸更苦,生意本来就忙,帐本也不是第一天乱了,这一天功夫怎么可能整理清楚,这不是为难人嘛!
还真就说对了,语方知就是在为难人,这一帮硬骨头跟在语万千手底下也有个二三十年了,念着旧情,也因为语万千在京中知根知底的人有限,所以这些掌柜的小动作他全当看不见,但语方知不一样,这些个老闆他谁都不熟,熟也一样,办不好事就得走,这些年语家也没亏待过谁。
「少东家,您看啊,我们也不是拿不出帐本,就是这时间......」赵老闆嘿嘿笑着,压低声音,「最近日子可真不好过啊!户部的人一直来催税,官老爷我们也不敢得罪不是?要不再宽限些时日?」
这是拿官府来压人了?语方知没说话,茶盏放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又凑上来一个老闆:「少爷您是不知道啊!从上月开始,长德街一溜的铺子都加税了!在原来的水平上再加三成!」
语方知蹙眉,晔城商税奇高,又加三成?说难听点,这分明是不给人活路:「户部的人怎么说?」
「能怎么说啊?说加咱就得加!加不起就走,这月长德巷已经关了三间铺子了!」
「哎哎!昨晚的事听说了吗?秦爹布行死了个伙计,今天官府来查了!前几天我还听到那伙计在背后骂户部的人黑心,逼死人!你们说......那死掉的伙计会不会就是骂人的时候被听到了,这才......」
语方知听不下去了:「看不出来张老闆还能断案啊?做生意屈才了,府衙才是您大展宏图的地方啊!」
那张老闆皱着老脸:「少东家您是不知道,我们管铺子的,没少跟官府打交道,那些官老爷哎呦!是真不好伺候哇!」
语方知被这一群大老爷们吵得头疼,在临街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道:「怎么?钟馗现世?」
张老闆摆摆手:「反正在店里摆一百个关二爷都不好使!」
一直在窗边站着的丫头说话了:「钟馗?那也得是个玉面钟馗!」
众人一听,纷纷往茶楼底下看,语方知也跟着瞧,瞧见一个穿官服的人。
官服朱红,余出后颈一抹白,腰封粗,锢出窄腰,袖宽而大,抬手便露出月牙白的腕子,这么一个人,芝兰玉树的立着,正由茶楼的小二指路,顺着小二的指头往楼上瞧。
语方知定睛一看,瞬间血气倒流,手边的实木扶手应声而碎。
小清大惊:「少爷,怎么了?」
语方知咬牙:「这人是谁?」
旁边的人听见了,悄声说:「户部新到任的侍郎,严辞镜,严大人。」又接,「新到任糖大人,醋大人都一样,我们都没活路!」
正说着,严大人已经一路由小二引到二楼。
二楼全都被语方知包下了,所以二楼没有其他的客人,全是东市与语家有来往的商人。
小二帮着介绍,一众商人已经殷勤地迎了上去,给严大人问好,语方知隔得远,没动,目光犀利地打量严辞镜。
形貌昳丽,实则心如蛇蝎,宠辱不惊,实则深不可测。
语方知嗤笑一声,无限嘲讽。杀一个人,做了三年的六品官便一夜之间升至四品,当真划算!
那边,严辞镜面前已经围满了人,全都是来介绍自己的,就想混个脸熟之后好说话。
「各位老闆稍安勿躁。」声音清润有力,顷刻间,压下所有焦躁,「陈大人今日有事,换严某前来知会一声,收税期限还有余,收税细则按最后的告示为准。」
这一个个都是人精,都听出税金还有余地,吵吵嚷嚷地围着严大人哭诉,说税太高,银钱难赚,饭都吃不起,娃娃瘦得跟萝卜似的。
语方知差点要听笑了,他们还真以为严辞镜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官了?只不过是搪塞罢了,到时候公告下来要多少还不是得交多少?户部又不是他严辞镜说了算。
有不长眼的给严大人介绍,说他们江陵的少东家来了,忙着引荐,严大人推辞公务繁忙,摆手拒绝左侧这人递上来的茶水,又把右侧袖子里塞进来的荷包丢出去。
他不想再待,告辞离开。
「严大人!」人群后传来声音,慵懒随意又气势十足,「这么快就走啊?」
严辞镜没搭话,但却是立刻就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的,看着原来一直坐在窗边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人身量很高,不似寻常商贾之家出来的阔少爷,自有一股潇洒爽朗的气质,又比江湖人多了一股矜贵之气。
此刻语方知已经立在严辞镜面前,笑意虚浮,漫不经心,凭藉着高他一头的压倒性优势,语方知毫不客气地打量这位新上任的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