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已经在心里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未必就是自己希望得到的。
「苍玉,如果有可能」婵娟终于开口了,「我希望抛弃所有的过往,也不要任何的未来。我只要,时间能够永远停在一刻。」
有才的女子,多半都是如此的感性。
十八岁的「青」李苍玉,也很喜欢这种调调。但是他的心里毕竟还住着一位两世为人的成熟大叔。在欣赏与怜惜婵娟之余,他有着更加实际的想法。
「你的过去,我已经无法参与。」李苍玉说道,「但我已经决定,负责你的现在,还有未来。」
「苍玉,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她停顿了一下,嘴唇轻微的翕动却没有说出声,表情当中也平添了一丝苦楚。
李苍玉皱了皱眉,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如果它会令你十分难过,那就不要说了。」
婵娟很自然的将头轻轻倚在了李苍玉的肩上,表情非常的坦然和恬静。她轻声,但很坚定的说道:「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
李苍玉侧过脸来,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就说吧!」
「在我十一岁那年,我就以为我已经死了。」婵娟秀眉微颦,说道,「这些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人间还有温情存在的男子。」
「那一年,你被配没掖庭,对吗?」李苍玉问道。
婵娟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李苍玉心中也在默默的计算,回忆和思考。李隆基拥有的这一座瑰丽磅礴的皇宫内廷里,住了不下十万人。除了少数高高在上的嫔妃,大部分都是一些为皇室服务的「工作人员」和陪李隆基玩耍的梨园教坊的艺人,以及宫女和宦官。
其中就有很多生活在内廷最底层的宫女,是因为家中有人犯罪受到牵累,而被罚没成为了官奴婢,统一囚居于掖庭局。
沉默良久后,婵娟说道:「掖庭局,大约就是这世上最黑暗,也最缺乏人性的地方了。」
「我也曾经听到过这个说法。」李苍玉将她搂紧了一些,说道,「住在掖庭局的人,都是一些对人生彻底绝望了的苦命女子,和心里扭曲的宦官。他们每天都像驴子一样的拼命干着皇宫里最脏最累的活,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欺凌虐待甚至随意的杀死,死后就像垃圾一样的被拖出皇城,扔到不知道哪个乱葬岗去。住在那里还不如被流放千里发配充军。那些地方至少还有正常的人。但是掖庭局,几乎没有。」
婵娟的身体都有些紧绷了,仿佛是想要缩成一团,「最可怕的是,你身边的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无从发泄的怨毒与仇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毫无征兆的爆发。你也会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就一定要欺负你,毒打你,甚至是要杀死你!」
「初到那里的时候,曾经有一位与我同龄、亦是同命相怜的女子和我成为了朋友,甚至亲如姐妹。有一天就因为閒聊时的一句话不投机,她突然就把我推到了水里死死压住我,想要淹死我。我拼命挣扎总算逃脱了然后,她就自己跳河自杀了!」
「她在水里泡了三天,才有人将她捞起来,裹了一床破衾,就这么被拖走了我因此做了整整半年的恶梦!半年!」
「别说了。」李苍玉感觉心里突然被猛然扎了一根针进去,紧紧拥着她,「我一定要让你离开那个人吃人的鬼地方!一定!」
「这就是今天,我要与你说的事情。」婵娟道,「苍玉,你做不到的。不要去试,那会害死你!」
李苍玉眉头一拧,「如果我一定要试呢?」
婵娟淡淡一笑,「唯有一死,与君相诀。」
李苍玉第一次见识到了婵娟的刚强。他只能是皱起了眉,咬紧了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答应我,好吗?」婵娟将一隻手抚到了李苍玉的胸口,「你这里已经有了一道伤疤。我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的伤害。更不希望,那是因为我。」
「要我答应你,至少你要给我充足的理由。」李苍玉道,「告诉我,为什么?」
「」婵娟低下头去,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愿意,我能打听得到。但是,我更加想要听你亲口告诉我。」李苍玉道,「无论是多么悲惨的过往,无论是多么残酷的现实,我都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去面对。如果你信得过我,就请告诉我。」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值得婵娟去信任的人,那就一定是李苍玉。」婵娟说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我仅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无论是我的人,我的心,还是我的命。」
「全是我的。」
「还有你的未来,和你的人生,也全是我的!」李苍玉闷吁了一口气,沉声道,「现在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婵娟静静的,出神的望着星河灿烂的夜空,眼角有两滴泪水无声的滑落。
李苍玉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你想哭,就尽情的哭出声来。」李苍玉道,「哭痛快了,就尽情的说。」
婵娟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你知道,二王之后吗?」
史兼修的李苍玉,当然知道「二王之后」。
简而言之,就是指前隋的「杨」姓后人,和武则天的「武」姓后人。
隋朝的皇族与唐朝的皇族,都是出身于关陇军事贵族,相互之间还有姻亲关係。二者之间既是代替也是继承,有如「内部政权交接」。所以历来都是「隋唐」合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