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素元说得头头是道,思宗也不由得来了兴致,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又该如何?”
“用其三短,避其一长,离人可灭。”张素元慨然说道,“陛下,臣以为应当立刻下旨,敕令各地方官员,或将百姓聚于大城死守,或是就地藏匿于山中,或是撤往内地,总之,实施坚壁清野之策,务必使八旗兵得不到补给;同时,臣等于京师固守,一旦勤王之师云集,定可将八旗兵聚而歼之。”
“张大人说得倒是轻鬆,只是不知张大人想过没有,八旗兵会这么愚蠢吗,会死等在京师不走吗?如果八旗兵转而攻掠其它聚集百姓的大城,难道他们一定攻不下来吗?何况陛下乃天朝圣君,素以仁德为怀,怎忍贼奴在我疆土纵横驰骋,让黎民百姓惨遭荼毒杀戮!”如今已入阁升为辅臣的楚延儒语带讥讽地说道。
楚延儒不是个吃了两碗干饭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嘲讽张素元这等手握重权的勤王大帅的,他出言讥讽张素元,是因为摸透了思宗的心思,如果不是看清了思宗的心思,这种话他也可以问,但语气就会截然不同。
看到皇上瞟向自己的目光,楚延儒知道他楚某人距首辅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楚大人,您说得很对,如果我们固守待援,八旗兵一定不会在城外等死,一定会转而攻掠其他城镇,而且也一定可以攻得下。”张素元淡然一笑,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瞳孔放大,皆不明所以。
“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楚延儒不由吃惊地问道。
不理楚延儒,张素元向着思宗说道:“陛下,八旗兵若离京师他往,臣即率大军尾随其后。大军集结一处,步步为营,既随其而动,又不随其而动,与其距离保持在一至二日的行程内既可。如此,八旗兵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而其欲攻城劫掠粮秣时,我又一二日内必至,使其腹背受敌,这样下去,八旗兵进退不得,很快就会被我们拖死。”
“八旗兵可真听张大人的话!张大人先说八旗兵来去如风,后又说大军步步为营也可与他们保持在一至二日的行程内,这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呢?”楚延儒又嘲讽地问道。
“八旗兵虽然来去如风,勇猛彪悍,但他们也不是铁打的,不论是人还是马,跑时间长了也会累的,如果这时候碰到来勤王的大军,他们也会成为待宰的羔羊。楚大人,不知本督这回说的可否清楚?”张素元谦恭地问道。
楚延儒老脸一红,他知道在军略上与张素元辩论,吃憋的只能是他,于是不再言语。
既然认定张素元承诺的“五年平辽”是愚弄他的虚言妄语,那任张素元现在舌灿莲花,说得再动听,再有理,思宗也只当张素元又在愚弄他,于是对张素元所提的建言不置可否,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张爱卿,朕命你总理京城防务,务必要解此危难。”
总理京城防务,说得好听,张素元知道,思宗给他的权限只是统领各路勤王兵马而已。看来他的两条建议,思宗无一采纳。未曾入宫之时,他尚抱着一线希望,如果思宗采纳他的建议,他就改变原定计划,他就不会让杨铁、李维这两个太监活着进城,他就会尽全力重创八旗兵,使之百姓少受些涂炭。
完全控制住离人之前,要尽一切可能避免与朝廷翻脸;羽翼未丰至足以左右形势的变化之前,也不可将离人打到无力抗拒的地步。这本是总的战略原则,如果能将八旗兵挡在关外,那么只需三年,他的计划定可如期实现,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八旗兵顺利突入关内,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更使他感到了恐惧。不管对自己有怎样的自信,张素元都清楚一点,如果觉得此等军国大事尽在自己掌握之中,那平时越聪明的人,最后的结果也就证明他越愚蠢,因为决定军国大计成败的,绝不仅仅只是实力,有时候,运气比实力更能决定最终的成败。
遇到思宗这种可以独断干坤又不可理喻之极的蠢材,是万千黎民百姓的悲哀,但却是皇天极的运气,而皇天极的睿智果决和八旗劲旅的骁勇彪悍也使离人可以将运气化为决定成败的力量。
因为恐惧,张素元决定改变他的既定方略:即便羽翼未丰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尽最大可能重创离人这支唯一的劲旅。
心底一声轻嘆,只为思宗一人的愚蠢,要有多少家园被毁,要有多少白骨暴于荒野?
“陛下,御敌凭坚。将士们连日奔波激战,劳困疲顿,且寒气日重,郊野露营,伤病必多,此时接战,于我极为不利,臣请陛下允准各路勤王大军入城休整数日。”
既然思宗对凭城固守不置可否,张素元此时也只能提出入城休整的要求,但他知道他请也是白请,因为思宗绝不会答应,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按原定计划,配合皇天极。
果然,思宗疑云大起,张素元为什么屡次三番想要带兵进城?
“贼奴在京郊各县烧杀抢掠,若大军退守城内,即示弱于敌,恐京师民心不稳,张爱卿还是率军迎敌为上。”思宗好像跟本没听到张素元刚刚说的御敌之策一样,断然拒绝了入城休整的请求。
回到军中,张素元即传令下去,令沿途所留部队向靠近京师的玉田集结,同时令山海关的朱虎城做好相应的准备,而后他命祖云寿亲自去请满雄和侯师杰到帅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