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云寿和朱虎城心同此情,顿时俱都默然。
张素元柔和的目光陡然如刀锋般锐利,直视着赵明教,沉声问道:“赵将军,何出此言?”
赵明教起身离席,跪倒在地,拜了三拜后,挥泪说道:“仅凭一诺,皇上便将半壁江山交给大帅,此心何心,大帅定比末将更清楚。倘然真正如此,倘然皇上真正赋予大帅全权,又不吝兵马钱粮,末将以为凭大帅之能,离人定无丝毫可乘之机,大帅定可一举敉平边患,但实际却不然,大帅于关内并无全权,钱粮充足更是空谈,如此境况,若大帅稍有差池,皇上会如何反应?望之深,必责之切,到时,大帅能全身而退吗?”
赵明教一番话,说得祖云寿、朱虎城也不觉泪下。
沉默了半晌,张素元说道:“明教,起来坐下。”
赵明教坐下后,张素元亲自把盏,给三人斟满了酒后,肃声说道:“明教,接受皇命的那一刻起,本帅即发下誓愿,不平边患就决不离开辽东。”
看着三人愕然的目光,张素元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首先反应过来的赵明教立时就陷在了狂喜之中,随着桌子飞撞到墙上,一个头重重磕在了青石地面。
“大帅……”赵明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祖云寿和朱虎城也都反应过来,二人也都激动地跪倒在地。
酒宴重新排下,气氛轻鬆到了极点,赵明教双眼更是放着毫光。大帅既然决心走第一步,那第二步走不走就由不得大帅,到时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如此,堵在胸中多年的恶气都可一吐而出,不论是对离人,还是对朝廷。
酒宴一直喝到天光大亮,方才尽欢而散。第二天,祖云寿、赵明教带着张素元交代的任务纵马离去。此后,对他们而言,即便兵败身死,也是一片坦途。
送走祖云寿等一众大将,张素元刚刚回到帅府坐定,军兵来报,说皇天极的使者求见大帅,现在偏厅等候。
来人张素元认识,是纳吉方,就是上次和谈时皇天极的特使。
纳吉方长袍马褂,剃髮拖辫,一副离人的打扮,泰然自若地缓步走进帅厅。见纳吉方竟大摇大摆,毫不隐讳地公开来见他,张素元心中凛然,瞧这架势,和谈是假,给他下套才是皇天极的目的,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要想定下这种计谋,必须对整个局势有清醒的认识和对帝国的内部情况有极深的了解才行。皇天极或可想到用离间计对付他,但要下决心施行却非皇天极自己所能办到。这不是个简单的事,必须自始自终环环相扣,这是关乎整个战略方向的选择,因为一旦决定实施,所有行动都必须以它为中心来进行。
能想出这种计策,并能促使皇天极下决心施行的一定是个唐人。不是唐人,不是经唐文化浸润出来的唐人就决不会做到这种事。
此人才智高绝,到哪里都必定是人杰,却为什么要帮离人?
见礼已必,纳吉方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书信,说道:“我家大汗听说大帅復出,特遣小人前来道贺。”
张素元点了点头,而后打开了书信,信中没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些客套话,看来皇天极要说的话都在纳吉方的肚子里。
“我家大汗天心仁厚,一向主张双方罢兵,使百姓免遭涂炭,但帝国能与我家大汗共此盛事的唯大帅一人而已。听说大帅復出,大汗欣喜万分,故遣小的来见大人。”
“大汗天心,圣朝皇帝又何不如此?但和亦有道,请你家大汗归还辽阳、渖阳、抚顺、铁岭、开原五镇,本督既罢兵休战,唐离百姓即可安居乐业。”张素元试探道。
“大帅所言,正和我家大汗心意。大汗也想划定疆界,帝国以大凌河为界,我朝以上叉河为界。大箭取消“天聪”年号,帝国给铸大箭国印,帝国给大箭讲和的礼物数额也可重新考虑。”纳吉方立即答道。
皇天极答应取消年号,请朝廷给铸国印、归还领土,这等于是归顺朝廷。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鬼话,至此,张素元对自己的推断再无怀疑。
“我家大汗只求保持辽东固有地盘,别无所求,请大帅勿疑。”见张素元迟疑,纳吉方赶紧补充道。
“不知你家大汗何时归还辽阳以东的五镇?”张素元郑重其事地问道。
“大帅何时签约,大汗何时撤兵,决不违约!”纳吉方立刻说道。
纳吉方爽快,张素元也不拖沓,他说立即上表朝廷请准。
送走纳吉方后,张素元对给皇天极出主意的人充满了好奇,是谁呢,是范文海么?如果是范文海,他会选择什么时机行险一搏?
轻轻一声嘆息,皇天极和范文海都是人中俊杰,行险一搏,虽可令局势变幻莫测,但最终决定的胜败的是实力。限于实力,他们终是没有机会跟他公平一搏,这对他、对皇天极和范文海而言都不是好事,但对兄弟们和百姓却是莫大的幸事。
为了兄弟们少流血,他不会给皇天极和范文海留下一丝生机。主动权在他手里,限于实力,任皇天极和范文海智比天高,千变万化,也必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半个月后,粮饷依然毫无消息,张素元再奏:“……欲修战备,先养士卒;欲养士卒,先足粮饷,现辽东缺饷名为七月,实则有十三月之多;关内八镇,缺粮皆在三月以上,试问号腹之士,何能载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