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固然如此,下面群众组织也是斗来斗去,纠缠不休。7?20之后,刚刚取得胜利的造反派分成三钢、三新,毫无道理闹起钢新之争。互相找岔子,互相揪辫子,为芝麻绿豆大事儿,动枪动炮打“派仗”。有天,在巷道里遇见孙三毛,立言见他走路一跛一瘸,问:“怎么搞的?”孙三毛愤愤地:“新派打的呀!6?17百万雄师没杀死我,让他们打残了!”原来,他参加胡秀娟指挥的“血洗新中原”行动,大腿挨了一梭子机枪。后来在中央三令五申下交了枪,倒旗成立工代会、红代会,稍微宁静下来,明争暗斗并没停止。既然武汉有钢新两派,栗阳也分有麻瞎两派内讧。四川、云南、贵州、湖南、江西、山西、河北诸省莫不皆然。
正如毛泽东所说:“群众运动往往带有极大的盲目性。”全社会形成稍不如意,反目为仇,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习惯。形同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各派别,又如历朝历代各路起义队伍,无休止火併。所有人患上偏执狂,不断地苛求,不断地分裂,不断地斗争。常打锣鼓无好戏。立言担心如此无序地折腾内耗,最终断送这场伟大的运动。
立言从来相信直觉。当着“柳河五七干校”、“我们也有两隻手,不在城里吃閒饭”一套又一套拿出来,尤其“六厂二校”清理阶级队伍的经验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最高指示,全系假大空。又来了!“又来了”的感觉竟同十多年后着名演员赵丹临终忌惮,惊人地不谋而合。今天看来,其间,该有多少令人玩味的东西、值得接受的教训!
立言对所有一切,可以处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然态度,唯独知识青年下乡事关妹妹和恋人,不能不说。他一再写信嘱咐,切切不能随大流,1963年至1965年城市知识青年下放农村边疆的悲惨遭遇,就是前车之鑑。趁着要去县城搞清理阶级队伍,放假三天。立言赶回武汉。三天里,他与司徒谈话内容全是下乡话题。反覆说到对农村的观感:环境恶劣,生存艰难,尤其是,后人世世代代都成了农民,简直不可想像!为了说服崇尚革命理论的女共产党员,他甚至不惮犯忌,胆大包天地质疑:“毛主席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怎么现在又需得农民教育你们呢?”最后的结论是,历来的运动都属“热开花,冷结果”,千万别听人哄!司徒听了,笑着问:“要是别人都报名下去呢?”立言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话显出急躁:“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一定听我的,不听不行!”最后一句有点专横,司徒咀嚼到其中意味:不听就分手!她默默地点头同意。立言满意地笑了。
然而,刘立言万没料到厄运即将降临自已头上!
回白水中学的第二天,全县中学教师到县城一中搞清队。在腾空的教室里,教师们分成相对两排支上床,既算寝室又是会场。驻校军宣队、贫宣队指示,推举几个出身好、历史清白的教职工组成专案组。大伙叽叽喳喳议论时,田家宝将立言一拉:“得一会的。先去方便了再来。”等他俩从厕所转回,清队班子已然选出:李树清、康汇江、柯红霞、何长生、王重九。全是原保守派“革命教工”里人员。田家宝诧异地自言自语:“怎么这快?真是屙泡尿都变了!”这话让立言直笑,想想,按要求,也只能选上这几位。
傍晚,在校外田野散步,踢着陌上枯草,田家宝颇不服:“老子好孬是革委会常委,出身职员,历史更不用说,比自来水还清白!李树清加入过国民党,檔案上一塌糊涂,其余几个是资反路线黑打手,铁桿老保,怎能由他们领导运动?”立言冷笑:“领导又能怎样,还敢报復?”田家宝惴惴不安:“你没瞧,报纸上天天批极左、抢枪乱军……”立言拉腔拉调:“极左要有事实根据——再则,你抢了枪没有,乱了军没有?”
对于这次运动,立言思忖,至多打打死老虎,走走过场。他有点厌烦。六厂二校的所谓经验,他看过。里面说,有个反革命分子在杯底写上“傻马忍耐”,于是被发现,轻轻点他一下,吓得当场向革命群众下跪,竹筒子倒豆子坦白罪恶……几如儿戏般可笑!另一份材料讲到运动对象跳楼身亡:“反革命自杀是难免的,但是少了一个反面教员”,简直毫无人性。推敲样板经验报告,一看就知是“丘八”文风,半通不通,强辞夺理,逻辑混乱。只有在窒息人性的军队中才可能写出这种“奇文”。因而,开会时,他根据调调,拣些不痛不痒的事儿发言。由于时见即兴幽默,妙语联珠,很让军宣队、贫宣队欣赏。军宣队领队的苟班长是四川小伙子,甚至在烤火时,与立言互留通讯地址,交上朋友。
然而,第二天下午,全体教师坐在床铺上开会,李树清端坐山墙边长凳上,小结前段斗争,说:“老虎有卧在火盆上不动的老虎,有一摸就跳的老虎。今天,先打只一摸就跳的猛虎……”立言听他拉过门,知道又要揪谁了,万没料到李树清站起身,话锋陡转:“把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立言揪出来示众!”最初一刻,他以为听错了,甚至怀疑李胖子说错了,眯缝眼打量他。但,李树清振振有词宣布罪状:“刘立言读大学时思想反动,组织反革命组织‘读书会’,企图叛国投敌;四清中,*共产党员贫下中农;*训练武斗队,毒打革命干部!”李树清宣布完,所有骨干步调一致地喊着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