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所列举的诸多事实,没有一件能够作为刘休仁谋反的直接证据,无非只是一些杯弓蛇影的揣测之辞。为此他还不惜对刘休仁进行道德上的攻讦,指摘他与刘休佑是一对“玻璃”。暂且不论这样的指摘是否捏造,就算刘休仁真有这种断袖之风,可这和他的谋反又有什么关係!?皇帝这番用心良苦的解释,其实只告诉了百官们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为了表达对弟弟深切的哀思,每每以泪洗面,逢人便说:“我与建安王年龄相近,从小就在一起玩耍。景和、泰始之间,他所立的功勋实在很大。但是事情到了利害关头,不得不加以剷除。而今对他的思念之切,真是让人受不了啊!”说着说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这是猫哭耗子吗?
并不尽然。
人是复杂而矛盾的动物。他杀人的时候是真诚的,他伤心的时候也可以是真诚的。我们无须因为他事后的伤心就对他的杀人表示谅解,也无须因为他事前的杀人就对他的伤心表示怀疑。
一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4)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痛并快乐着,快乐并痛着,恩怨交织着,利害混杂着……似乎很难搞得分明。
其实也不一定要搞分明。
非黑即白是理想化的。人生的真实状态本来就是灰色。
这一年的五月二十九日,入朝受命的巴陵王刘休若刚刚抵达京口,就听到刘休仁死亡的消息。他就此滞留京口,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六月初十,皇帝又改任他为江州刺史,亲自写了一道情真意切的诏书,邀请他于七月七日入京赴宴。
刘休若被皇帝在诏书中所流露的手足之情感动了,便于七月抵达建康。
七月初九,刘休仁遭遇的那一幕就在刘休若的宅第里重演。皇帝事后追赠他为侍中、司空。
至此,皇帝刘彧的弟弟们都比他先走一步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平庸无能、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的桂阳王刘休范。
刘彧决定放他一马,任他为江州刺史。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对于硕果仅存的桂阳王刘休范而言,老子的这几句话,绝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真理。
二 栋樑是怎样炼成的(1)
送走了弟弟们,皇帝刘彧又把目光对准了另一个“劳苦功高”的人。
他就是金牌杀手寿寂之。
他太勇猛了。
无论是杀皇帝还是杀亲王,他都不用眨一下眼睛。
这种人可以久留吗!?
当然不能。
事有凑巧。正当刘彧琢磨着要给他安一个什么罪名比较合适的时候,寿寂之自己给自己捅了个篓子。
寿寂之手下的一个军官不知犯了什么事惹恼了他,寿寂之就一刀把这个人结果了。有关部门立刻上报寿寂之擅自杀害朝廷命官。皇帝二话不说就把他贬谪到越州,还安排了几个人护送他。刚走了一半路,他们就把寿寂之送上了西天。
寿寂之死后,一个曾在平叛中立过大功的将领,时任淮陵太守、都督豫州各军事的将军吴喜预感到自身的危险,立刻要求辞去军职,改任中散大夫这样的閒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逃过厄运。
七月中旬的一天,皇帝把他召进寝殿,推心置腹地跟他谈了很久的话。
吴喜走后,皇帝就相继派人赐给他两样东西。
先是赐给他一顿御膳房做的美味佳肴。
第二样东西当然就是毒鸩。
吴喜死后,皇帝又下了道诏书解释自己为何杀人。诏书照例说得很啰唆,只有最后几句话点出了中心思想。他说:“人在虚弱寒冷的时候就要服药散来打通气血,暖和周身,等到热力发作之后,病也就好了。这时就可以抛弃药散。这么做并不是忘记了药散的功用,而实在是因为形势上已经用不着了。”
这番话说得貌似含蓄,实则露骨。
皇帝想说的无非就是这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看着宗室和大臣中不断有人相继倒下,外戚王景文不免兔死狐悲。
他是王皇后的哥哥,时任扬州刺史。
按照历朝历代的游戏规则,皇帝早殇的必然结果就是——幼主即位,母后临朝,外戚擅政。
皇帝和王景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点。
王景文立刻上表请求辞去扬州刺史之职。可皇帝居然不准,还下诏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人居高位,关键要看他是何存心。……就算朝野上下人人巴结他,只要他淡泊自守一如平常,还会有什么恐惧?说到底,居高位会有孤高的恐惧,处低位也会有横死的忧虑。所以,与其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任其自然。存亡的关键,大抵都是这么个原则。”
皇帝的潜台词是:你辞不辞官不重要,关键要看你是何居心!
第二年的正月初一,皇帝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于是改元泰豫,求个吉利。
三月初七,王景文正在家中与客人下围棋,忽然接到皇帝的手谕。
王景文打开来看的时候,客人有些紧张,盯着他的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