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此言差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吐蕃既已有变,河西之军辎只能用于平叛,已无余力再顾及波斯之军,所缺军粮将从何而来,若是以江南之粮调之,一石米,运至波斯,已只剩一斗,当如何应对?莫非真要坐视波斯之军困顿而尽没么?此,儿臣不敢苟同也!」
这都已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李显自然不肯再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不等高宗发话,便已强硬无比地亢声顶了回去。
「显儿言过矣,我大唐向以府兵制为本,屯垦不过寻常事耳,朝廷倾力而为,保波斯军一年之用度又有何难哉,今既有海外之良种在,何不在波斯以为用?」
李显不肯退让,武后同样也不肯退让,只因只要这番部署能成功,李显手中的最大依仗就将化为泡影,接下来的朝局中,武后自然有的是办法来对付李显,自然是不肯让李显在此事上如意了去。
「母后可知波斯一地之地理么,千里荒漠绵绵,可耕之地百不过一,且皆有主,我大唐数万将士将如何屯垦,莫非指望着能在浩瀚沙漠中种出粮秣?实天大的笑话也!」
李显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武后所言中的最大问题,言语尖刻,丝毫没给武后留半点的颜面,赫然已是将彻底扯破脸之架势了。
「够了,吵个甚,朕还没死呢!」
一见母子俩当众起了争执,高宗的脸可就有些挂不住了,同时也担心逼李显太过的话,于朝局之平衡有大不利,这便满脸怒气地断喝了一声,打断了母子俩这一场言语的恶斗。
「陛下息怒,臣妾失礼了。」
「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高宗这么一发作,母子俩自是不敢再多争执,各自躬身谢罪不已。
「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和议之事加紧进行,和议一定,波斯诸军该撤就撤,都退下罢。」
高宗发了阵火之后,也实不想再见到武后与李显争持个没完,这便不由分说地一言定了鼎。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高宗既已下了逐客令,诸般人等自是不敢再多逗留,只能是各自躬身告辞而去,只是去向却各有不同——李显是毫不停留地便出了宫,自行转回太极宫,而裴、刘二人则是回到了政事堂值守处,为着今日所作出的诸般决定草拟诏书,至于武后,则是阴沉着脸回到了宣政殿的御书房中,也没再去批摺子,而是面沉如水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身上的寒意一阵接着一阵地往外迸发,只吓得随侍在房中的一众大小宦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口大气都不敢随意喘上一下。
「程登高!」
武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步之后,突然猛地一顿,霍然抬起了头来,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啊,老奴在,老奴在。」
程登高虽是武后身边最听用之辈,可也没胆子去承受武后的怒气,这会儿正在一旁提心弔胆不已,冷不丁听得武后传唤,哪敢怠慢了去,忙不迭地窜了出来,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去,宣元万顷即刻来见!」
武后眼神冷厉地扫了程登高一眼,以不容分说的口吻下了口谕。
「啊,是,奴婢这就去。」
身为武后心腹,程登高自是知晓元万顷如今还在东宫那头忙乎着和议之事,本有心提醒一下武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胆子说将出来,只能是忙不迭地应了诺,逃也似地窜出了书房,自去东宫宣旨不提……
第749章 艰难的和议(六)
「臣等叩见殿下。」
午时已过,可林明度等太子一系的议和官员们却都没走,全都聚集在东宫的书房里,与张柬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着,心神却大多放在了书房门口的屏风处,正因为此,李显方才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一众人等已是早早便有所察,全都忙不迭地起了身,各自大礼参拜不迭。
「都免了罢。」
与武后大争了一通下来,李显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儘管面色平静依旧,可回礼的语气却显然比平日里要淡了不少。
「殿下,可是出了甚事了?」
儘管李显表现得极为的平静,可在场的都是人精,又都跟着李显有些年月了,对李显的性子多少都有些摸底,这一见情形不对,都不敢轻易开口言事,倒是萧明这个御史出身的官员较有胆略,第一个站出来发问道。
「嗯,无甚了不得之事,这么说罢,吐蕃故地有乱,和议恐须得加紧进行,另,过些日子,朝廷恐会对吐蕃故地用兵,河西军政或将有些调整。」
消息如今虽尚未传开,可也就是迟早的事罢了,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李显眉头微皱了一下,略一沉吟,还是将实情大体说了一下。
「殿下,请恕微臣直言,有元万顷这厮在,和议怕是遥遥无期,微臣以为当上禀陛下,另换人选为宜。」
萧明忠心是有,也颇为能干,但在全局观上,却是差了许多,并没意识到吐蕃有乱这一件事的背后存在着何等之博弈,这一听和议要加紧,自不免有些子急了,忙不迭地出言进谏道。
「殿下,微臣以为和议倒是小事,河西之稳固却是要隘,一旦有变,前线恐有危殆,须得早作安排才是。」
林明度到底是在河西呆过的大臣,知晓河西对于李显来说有多重要,他关心的不是和议这么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担心的是朝局将因此彻底失衡,心中有所忧虑之下,自是不敢再沉默,忙出言建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