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恩听见老田指挥着衙役『抬高』『放低』的声音,跟着慢慢走过去。老田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没有引起王齐恩的注意,干仵作的不是一般人,王齐恩没见老田正经露过笑脸,何况他母亲还在病中。
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靠墙的旧架子上堆着不少零碎的东西,基本都是处理尸体的工具。一副发黄的白骨架竖在墙角边,两隻洞洞眼直盯着屋子中间的老田,就跟它还活着,随时要开口插句话似的。
老田他们抬着的女人已经被搁在一块架高的石板上了,尸体胸口被水泡白的窟窿四边向外翻卷着,像朵盛放的木耳花。
衙役站在旁边歇了口气后,没声没息地从王齐恩身边走出去。王齐恩把带来的补药放在门口搁茶水的小桌上,「我听说余阿母病了,还是肺疾吗?」
老田点点头,目光似柄利刃在王齐恩的脸上颳了刮,很快转过身咳了两声道:「你最近去过板山吗?」
王齐恩的老师孙进住在板山,老田和孙进是近亲,这么问也很合情理。听王齐恩说最近有事抽不开身,老田的脸色就变了,他走到离王齐恩不远的木架子前面,在整排的刀斧锯子里面翻了翻,隐晦地说:「我听到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王齐恩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老田显得那么为难,似乎比对着尸首更难忍受,「我听说你前几日在衙署里跟别人闹了一场,最后是肖大人出面做了了结?」
「是。」王齐恩毕恭毕敬地听着,没有着急申辩。
见他亲口承认,老田忽然爆出脾气,一双老眼里都是气呼呼的失望,「你怎么能干这种糊涂事!求着别人预支俸禄,去粉花巷里包养女妓!随身带着女妓的帕子,被嘲笑后还大闹衙署!我这个天天跟尸首在一块的人,不要脸面也就算了,你怎么对得起孙二爷?」
「孙二爷,他从小望着你有出息,分文不要地栽培了你七年,见你大了又到处求人为你谋个出路,你就这么报答他?要是风言风语传到了板山,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老田的话像晴空里的雷击,王齐恩被惊呆了,他面无血色,和前面的浮尸一样惨澹。
「不是。」王齐恩惊慌地说出两个字,仿佛看见污浊的世界撕开了自己的身体,露出令人作呕的内臟。
『你单身未娶还要预支款项,肯定是在粉花巷包了女妓』
丁方水猥琐的语气清楚地重现了,王齐恩的脑子里被某种激烈的东西塞得满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一个念头。
他终于爆发出痛苦的低吼,眼里跳动着异光,像被秘术控制的人形。王齐恩飞快地从旧木架上抓起一件东西,转身跑出去。
衙署檔房里,丁方水和上次来为侄子走走门道的外埠官员正在亲密地閒谈。
「一个小小录事也敢包养女妓?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肥胖的官员摇着头评价,神情十分高尚。
「是啊,你说这种人怎么能去内堂里面做事?上次,他还诬陷我,幸亏郡守大人明辨是非。」丁方水也跟着摇头。
「郡守大人也太宽宏大量了吧?留着他在衙署里不是会败坏风气?」
「快了快了……」丁方水低头喝了口茶掩饰紧张。
他本来只想让王齐恩吃点暗亏,没想到会撕破脸,如果不接着再踩一脚,很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丁方水认定王齐恩包养了女妓,这几天悄悄在私下散布,只要王齐恩不能升职,他就安适了。
官员另外打着主意说:「嗳,要是他走了,你这儿不就缺了个录事?我有个外甥今年十八,字写得还行,你看能不能先定个位置?」
「行,」丁方水张口答应,「诚意到,福气到,咱们都是明白人是不是。」
「诚意当然不会少,哈哈哈。」
两个人笑得嘴还没合上,忽然看见王齐恩从外面跑进来,他横眉肃冷,面色惨白,大睁的双眼里深深的瞳影正被烈焰灼烧,直盯着桌前的丁方水。
丁方水打了个寒战,被他的双眼照得心骨透凉,又发现他手里提着一把七寸长的剔骨尖刀,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
王齐恩举刀扎过去的时候,丁方水浑身一软,刚好『哧溜』地滑进了桌子下面,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从桌子的另一边爬出去,盯着光亮的门口拼命爬啊爬……「救命!杀人啦!」丁方水从没那么绝望过。
被吓傻的官员抱着头求饶,王齐恩没看他一眼,追着丁方水跑出去。
这时还没到復工的时辰,署员们或者在打盹或者在喝茶閒聊,前院的青砖地上连只路过的麻雀都没有。
「救命!」丁方水出门就从地上爬起来了,两条细腿划拉得飞快,沿着迴廊直奔郡守大人坐镇的前堂。
动静一大,守门的衙卫和前堂门口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都好奇地看个热闹,也不阻止,等着有没有别人先去管这门子閒事。
就在前堂门口,王齐恩终于追上了丁方水,他伸手一拉,丁方水摔倒后滚了一圈,还没滚完的时候屁股上已经中了一刀。
刺耳的嚎叫传遍了衙署。王齐恩单膝跪地,把尖刀从丁方水的身上拔|出来,火热的眼睛慢慢地变冷,冷得失去了生机。
有人把丁方水从他身边拖开,鲜红的血迹扭扭曲曲向前延伸,那么芬芳。
杜竟平从前堂里跑出来,看看右侧哀嚎的丁方水,再回到左边失神的王齐恩身上。他仍单膝着地,手握着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