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延春阁,他既没去坤宁宫,也不往钟粹宫去,只是一径向西,往长春宫去了。
行至长春宫外,一个名叫柳叶儿的三等宫女正倚门儿站着,见他过来,便笑道:「张公公,今儿是哪阵风儿刮起来,竟把你这稀客吹来了?难为你还记着,长春宫大门朝哪边儿开。我们姐妹里私底下说笑话,都说近日里不见公公的人影儿,敢是公公迷了路,过不来了呢。」张福全陪笑道:「姑娘又说笑呢,快替我通传一声,我有急事求见贵妃娘娘。」原来张福全是贵妃宫里用过的人,一路拉拔过来,同这些宫女都是打牙犯嘴惯了的,便是他如今做了内侍省的总管太监,也还算是贵妃手下的人。这些宫女太监见了他,照旧玩笑戏谑,并没那许多顾忌。
那宫女将张福全尽力嘲讽了一回,才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叫他进去。
张福全是走熟了路的,也不必人引领,绕过正殿,往后走。
走至西厢房前,文喜守着门,见张福全过来,先笑道:「娘娘在里头,张公公进去罢。」便打起帘子,往里报导:「张公公来了。」张福全低头进去,便见贵妃盘膝坐在炕上,穿着家常的一件半旧不新的大红绣牡丹缠枝纹销金夹袄,下头一条松花色掐金丝十六褶裙,头上也没戴冠,手里拿着个绷子,正绣着什么。
张福全上前,在炕前打千儿问安。贵妃叫他起来,眼也不抬的问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不去伺候皇后同宸妃了?梁氏被打入冷宫,你该很忙罢?」张福全满脸堆笑,谄媚道:「娘娘这话,叫奴才愧不容身。奴才靠着哪里?若没娘娘提拔,奴才焉能有今日!皇后娘娘那儿不过是面儿上过得去就罢了,奴才还是一心为着娘娘的。」几句甜话儿说的贵妃笑了,放了手里针线,道:「到底有什么话说,只顾油嘴滑舌的。」张福全嘴里回道:「从梁氏那儿寻到一样东西,请娘娘瞧瞧,讨个示下。」便自袖里掏了那布人出来,双手呈了上去。
文乐接着,便转呈至贵妃面前。
贵妃接过来,细细瞧了一番,口里不言语,心内忖道:还是早间设计邱婕妤的法子,那时候教与她,搬倒了邱氏。这次想必是要故技重施了,只是没料到她这般耐不住脾气,竟在皇上跟前发作出来,上不得台盘的东西!这也都罢了,这东西如今弄出来,倒怎生是好?再栽给皇后,自是不能够了。若是报上去,让人问起来,这东西怎到我手里?没得让人以为,我同梁氏有什么勾结。见她败了,巴巴儿的寻出来,好撇清自己。
她心中如此这般计较了一番,就想着泯了这桩子事去。待要开口吩咐张福全,外头门上的人忽然扬声报导:「皇后娘娘驾到、宸妃娘娘驾到!」
贵妃一惊,口里便道:「她们怎么过来了!」说着,连忙将那布人塞在炕桌底下,才待起来进去梳妆,皇后却已同宸妃自门外进来了,身后还随着许多宫人,连内侍省副总管夏长盛也在。
贵妃无奈,只得上前与皇后行礼问安,又与宸妃见礼。
萧清婉看着贵妃行礼毕,才道:「听闻贵妃姐姐身上也不大爽快,何必如此拘礼?」贵妃听着,只笑了笑。
众人各分宾主落座,贵妃看皇后身上穿着蜜合色绣凤穿牡丹棉袄,肩上一件银灰鼠儿的比肩褂子,下头一条绛紫色福禄寿盖地棉裙,额上勒着水獭皮卧兔儿,面上脂粉淡淡,透着些许病容,身后宫人又抱着翻毛貂鼠斗篷。
贵妃看了一回,先自笑道:「娘娘病着,这大冷的天,若有话说宣了嫔妾过去就是。坤宁宫离嫔妾这里,多少路途。娘娘过来,路上让风扑了,病又重了,倒是嫔妾的罪孽。」萧清婉先不接话,看着一旁明月在手炉重新安了炭,放了桂花甜香饼,放在她怀里,方才开口道:「贵妃姐姐说的是,本宫病了这几日,许多事情都顾不上,幸得有宸妃姐姐料理帮衬,才得周全,不然怎好?耽误了宫务也罢了,叫人在暗地里装神弄鬼,背地里吃人算计了,本宫还在睡梦里呢!」
贵妃听皇后口气不好,连忙笑道:「娘娘今日的话倒是奇,敢莫是谁惹了娘娘生气?」萧清婉却嘆气道:「生气又有什么?谁家没个磨牙拌嘴的事情?本宫只是不明,怎会有姐妹如此痛恨本宫,满心的要咒本宫死!」贵妃面上一惊,说道:「娘娘这是什么话!谁七个头八个胆,敢咒娘娘?娘娘进宫这半年,谁不夸娘娘贤德?别说嫔妾从没听见谁当面说过这话,便是听到谁传来过这样不知高低的言语,嫔妾也第一个不饶她!只是并没有。」萧清婉道:「若是都如贵妃姐姐一般,本宫还愁些什么?」嘴里说着,就望了夏长盛一眼。
夏长盛心里会意,赶忙上前,自怀里摸出一个三寸长的物事,呈到贵妃眼前,口里便说道:「贵妃娘娘请看。」贵妃放眼看去,见竟又是一个布人,与方才那个却是不同,乃是一个女像,身上亦是明黄缎子绣的凤袍,头上是草编的凤冠,那布人胸口上竟还插着一枚绣花针!
贵妃见了此物,心中狐疑不已,面上却是粉面煞白,道:「娘娘哪里寻得此物?!」萧清婉没言语,倒是宸妃接口道:「此是内侍省副总管夏长盛在延春阁打点物事时,翻出来的。还有许多脏东西,没拿过来——怕脏了咱们的眼睛。」一言未了,又向张福全道:「你这奴才,本宫着你带人收拾延春阁物事。你为何将差事丢与旁人,自家走到这儿来躲閒?想是本宫使不动你了。本宫使不动你也罢了,莫不是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