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夏无言以对,冷汗涔涔,一字不发。
停了半日,陆贾氏方才淡淡说道:「罢了,虽是造次了些,这事儿到底算是老爷惹出来的,早晚还是要翻腾出来。你且起来罢。」迎夏不明其意,只是如遇大赦,慌忙自地下爬起,立在一边垂首无言。
陆贾氏又道:「这外宅既已养下了孩子,那便没有放在外头的道理,吃人耻笑。你们太太出去闹着一场,还不知要传扬多少笑话出去。」言罢,便道:「你出去,叫宝莲进来。」
迎夏低低应了一声,出去唤了宝莲进去,她自家就在廊下站着,再不敢进去,也不敢就走。
宝莲入内,陆贾氏便吩咐道:「去对门上小厮说,骑快马到衙门找老爷,叫他即刻去外宅那儿瞧瞧,只说太太去了。」宝莲吃了一惊,忙忙应下,走去传话。
好容易妥当,这宝莲才折返回来,进到院中,见迎夏还在阶下站着,待走不走的,便上前问道:「你怎么还在此处?」迎夏拉着她哭道:「宝莲姐姐,我不过是来给老太太报个信儿,谁知老太太便恼起我来,适才好不苛责,险些撵我出门。这会子虽没叫我,我也不敢就走。你进去问问老太太还有无吩咐,我是再不敢自作主张的。」
宝莲便笑道:「你是一向拿惯了主意的人,竟也有今日!」说罢,撇下迎夏,径自进屋。
陆贾氏仍旧在炕上坐着,见她回来,问道:「话传到了?」宝莲回道:「传到了,已打发铜儿骑骡子去了。但只怕赶不到太太头里,这场闹是免不了了。」陆贾氏笑了笑,说道:「叫她去闹一场也好,算是给那女子一个下马威,免得叫她以为给我们陆家生了儿子,就如何了不得了!我亲亲嫡孙如今正做将军,谁又稀罕她那个尿泡种儿!我原本还愁这事儿怎么收场,有了迎夏闹这一出,倒是省了麻烦。」
宝莲便趁这话头笑道:「老太太怎么就恼起来迎夏?她现下还在外头站着,没老太太放话不敢去呢。」又问道:「迎夏来说什么?」
陆贾氏便将适才之事告诉了一遍,冷笑道:「我原先叫你们太太收她,就是看她机灵。谁知她未免机灵的过了,小把戏卖弄到我跟前来!耍了柳氏也就是罢了,竟还想把我也当枪使!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儿!」宝莲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迎夏这可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只是老太太预备怎么发落她?若是没事,不如叫她去了罢。这会儿正是晌午头,太阳毒,只怕站出毛病来。」
陆贾氏道:「叫她站着去,一个毛丫头片子,哪里就来这些娇贵!」宝莲不敢再劝,应了一声。陆贾氏又道:「我原是看中她伶俐,有她襄助,赶夏氏出门时,你们太太能爽利些。谁知她这等心大!她既一心想攀高枝,待那外宅来家,就叫她过去服侍罢!」宝莲这才又道:「太太还要把那外宅弄进来?听老爷说起,不是良人家女子呢。」陆贾氏啐道:「良人家女子,谁肯给他做外宅?!陆家的脸面,都叫这一代给丢尽了。先是招商人女儿做媳妇,这又弄个烟花女子来当妾,咳!」
宝莲听着,这话却不能接口。只听陆贾氏说道:「话虽这样说,她到底生了陆家的孩子,又那么多人瞧着,不叫她进来也是说不过去。她本是烟花出身,不知道什么贞洁廉耻。若是再外头又弄出什么风流故事,岂不是叫人耻笑?还是收进家来,再慢慢整治罢!」
宝莲这方笑道:「老太太果然看的全,我就想不到这些呢。」继而又道:「只是太太这么个脾气,过去还不知怎么一场打砸。」陆贾氏连连嘆息,也就没再言语。
却说那柳氏收得消息,听闻陆焕成老实了一辈子,如今临老来竟敢背着自己在眼皮子底下偷吃,还捅出了孩子,还要分人家家产,当即三尸神暴跳,五臟气冲天。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带了家人就往那外宅所居之处行去,一心只想过去砸个稀巴烂,将那外宅母子撵离京城。
车行甚快,眨眼便到了陆焕成外宅所居院落。
柳氏下车,却见是方小巧院落,院墙皆是竹做的篱笆,开着一扇半门子。自门内望去,果然见院中竹竿上晾晒着些婴孩儿衣裳。
这柳氏一见此景,怒不可遏,撸起袖子,向带来的婆娘小厮喝道:「进去给我砸!见什么砸什么,一样也别给那*剩下!再把那*采着头髮揪出来,我要打着她嘴巴问她要不要脸!」
跟柳氏前来的家人皆是好事之辈,听了太太言语,乐得一通热闹,立时涌进门内,将院中衣杆扯落,踩踏花圃,打砸了门窗,连门前供奉的一尊土地也掘翻了出去。
屋里陆焕成收的外宅莲姑娘,正哄孩子睡觉,听见这动静,趴着窗子向外一望,当即吃了一惊,柳眉倒竖,斥道:「哪来的土匪强盗,竟敢到这里撒野!」
正当此时,家里使唤的一个粗老妈子奔将进来,嘴里嚷道:「姑娘,不好了!陆老爷的正房太太来了,正在外头闹呢!」
屋里众人皆吃了一惊,那莲姑娘冷笑了一声,说道:「来的正好,我正要去寻她,只是不得个空閒。她倒找上门来了!」说着,将怀里的孩子丢给她娘,翻身下炕,穿了鞋,又在镜前照了照,将头髮梳的流光水滑,方才走到外面。
来到屋外,眼见院里已被这起人砸的不像个样子,当即喝道:「你们都是哪里来的强贼,敢来这里胡闹!也不打听打听,这儿是谁的院子!仔细我说一声,把你们全送进步兵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