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了吗?」
「公主……这事儿,还不够说明问题嘛。」那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没有别的了么?」
那人支吾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下去吧,」
他有些吃惊:「咱们不追究太子的过错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太平轻轻摇头:「我说不告便不告,你不用再劝了。」
「为什么?现在不动作,以后可就——」
「为什么?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从坐榻上站起,素白的衣衫晃动着,「因为国丧期间,我做过这样大不敬的事。所以什么都可以追究,这点,我不会追究他。」
「公主怎能这样说呢!」那人看着都有些急了,「太子行淫有真凭实据,总不能说是杨妃与别人生的孩子,那他面子往哪儿搁啊。您的事,我们下人管不着,可无论如何又没有凭据。正你死我活之际,讲什么道义良心!」
「我不讲道义,也不讲良心。只为不让自己难过罢了。[R3] 」
她淡然说道,一面附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婉儿走后,这个恶习,渐渐在身上復发。只有真实的胃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在世上。胸口闷闷得疼,她剧烈咳嗽起来,棋语赶紧上前扶住。
「我说不告,就是不告。」她将木杯仍在地上,从阶上滚落,酒液洒出来,一片晶亮。
「公主,我听人说——宰相姚崇宋璟进言,要将您安置于洛阳……背后大约也是与太子商量的。太子他欺人太甚,朝臣又不明就里,您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朝臣不明就里?」她冷笑起来,「你错了,他们清楚的很。只是宁愿辅佐双手沾血的男人,不愿维护一个固执己见的女人罢了。」
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能就这样算了,你想我怎么办?你说啊,你想我怎么办!
那人愣在殿厅中央,一言不发。
「去指着鼻子骂他么?好啊。」
顺手拿起掉落一旁的大氅,披上身,束好系带,她向门外走去。满院的雪化了许多,有些潮湿的气息,下人打开大门,她跨马扬鞭而去。雪水混合着泥水,在马蹄下啪嗒啪嗒地响,皇宫的禁卫没有阻拦。她一路衝到东宫,冬日里,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李隆基,你给我出来!」
门前的户婢连声道:「公主,太子今日不在东宫。」
「不在?」她推开门口那人,大步走了进去。卫士们架着刀枪,又不敢阻拦太过,任由她一手拨开。前厅的书案上,磨的墨还未干,毛笔架在一旁,镇纸压着写了开头的草稿,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李隆基,你给我出来。」她盯着屏风后边。那里无声无息,「怎么,不敢了么?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你,当年不是我好心收留,你还在璐州玩鹞鹰呢。现在翅膀硬了,就忘恩负义,要置我于死地。狗鼠辈,我羞于你同为皇家宗室!」
「公主。」一个男人站在门前,身形算高大,声音却尖细。他打断了太平的话,幽幽道:「公主请回吧,擅闯东宫,罪过不小。我们退一步,请公主也给些面子。」
「你是——高力士?」太平回头看了看,皱眉道,「你忘了,则天皇帝怎样赏识你,将你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公主,过去的恩情,我都记得清楚。但那些事似乎与您不相干。还是请回吧。」
「我偏不走呢?」
「那想来,作为东宫的侍卫,为了护主安危,有资格这么做。」
他拔出腰间横刀,走上前,架在她的脖颈上。太平轻轻摇头,颈间肌肤磨蹭着刀口,有阵阵刺疼。她低眉一笑,斜眼看过去,转瞬操起案上的镇纸,抡着砸过去。高力士没有防备,闷哼一声,额上多了一块血痕。血流到眼中,迷得睁不开。他扔了刀,扶墙缓缓蹲下去。
镇纸扔在他身边,重重的一声。她从袖中掏出手绢,擦了擦指上的血迹,冷冷道:「欲杀当朝公主,此罪本该株连三族,今日我只打你一下,还不跪下谢恩?」
他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嘴里不清不楚地喃喃。太平附身,将绢丝帕子敷在小宦官额上,拍拍他的脸蛋:「早听我的话,叫他出来,不就不用受苦了吗?现在,过去告诉你家主子,别想拿生死来威胁我。我,大唐太平公主李凝月,我不怕死。我的心早就死了。你去告诉他,今天这里凑上来的,就算是他的脑袋——」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重得像钟:「我照样砸!」
「姑母,你与从前不同了。」她循声抬头,望见三郎从屏风后边出来,「曾经你对侄儿,可是很温柔的。」
那人还在笑着,身后跟出两个人,将倒地的宦官架了下去。
「果真如此,那也要怪你啊,三郎。」
你把我的温柔,亲手杀死了。全部,亲手杀死了。
「姑母,这个时代已经不容你了。一介女流,又不能建功立业,开府做什么呢?不如……」
「问得好。女子不该开府,那你一个庶子,做什么储君呢?不如我们一起去死。怎么,你敢么?」指尖摩挲镇纸雕刻的纹理,她浅浅笑了。
「古语立嫡、立长、立贤。乱世自然能者居之。」
「能者?」提起那方兽形镇纸,手中掂量两下,掌心又沾上血,「李隆基,你觉得,你我之间,谁更算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