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婉儿了,对不对?她陪伴你那么多年,你不要她了?」她眼声音带上哭腔,在母亲面前,她永远是柔弱的那个。
「月儿,你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女儿,就可以恃宠而骄为所欲为!」皇帝说话的声音严厉起来,「我一早与你说过,管理女官,我有我的规矩。这事你不用管,朕自有考量。」
「婉儿真的做了什么吗?她真的会危害你么?阿娘,你不知道她多么崇拜,多么爱你。」太平哽咽着,哭的梨花带雨,谁看了不说一声心疼。
「女儿求您,女儿求您了……」
会哭的孩子,总是更惹人疼爱。武曌此刻也被她哭得心软了。
「月儿,你还不明白么。不是我和婉儿过不去,从来都不是,是你和她过不去。只有除掉她,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就像杀死与皇嗣交往的臣子一样。如果一定要在你们俩之间选择,我只能选你。所以,月儿,你别替她求情了,除非你想自掘坟墓。」这是她最大的耐性了,字字句句和女儿解释着。
「那你还是杀我好了。阿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婉儿还能回你身边做事。杀了她,你会失去我们两个人,永远失去。」
她不再战栗,擦去脸上的泪痕,血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武曌。
「我与婉儿不同,她有满腔的抱负,而我没有。那个抱负就是大周啊,一直都是,从来都是。在她于内文学馆彻夜苦读时,在她没见过阿娘的时候,就一直是。你不能得鱼忘筌、藏弓烹狗,阿娘,你不能不要她,这样太残忍了。
「结党,不就是诬告我们结党么。如果我说,我愿意退出政务殿崇文阁,我愿意永远离开洛阳,甚至……甚至愿意死去,阿娘可以让她回来么?
「阿娘,我知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我知道这么说伤你的心,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她我一定要救的,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阿娘要是不放心,不信我的话,流放也好赐死也罢,我毫无怨言。她像一颗风中摇曳的苇草,一簇没有根基的浮萍,无依无靠。单凭她没法犯上作乱的,只能跟着阿娘,这样总该放心了……」
武曌看着故作镇定的女儿,看她站得有些僵硬,指尖微微发抖。
「婉儿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居然要为了她以命相搏?可笑,连你兄长都知道明哲保身,死几个党羽不算什么。如今你与我争持,一点都不像朕的女儿。月儿,我要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有资格叫嚣,左右我的决断。」
「她是我什么人?」太平仰头望向大殿顶端,雕花纹饰的平棊华丽繁复[R5] 。她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她是我什么人,这很难回答。很难说清楚。非要说的话,就和那诗文里写的一般:『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復取[R6] 』。」
武曌闻言一惊,端详太平的神色,却不像是玩笑打趣。
「不,不可能。」武曌起身踱步,「为了救她,你真是什么谎都说得出来!明明你与薛驸马恩爱有加,现在又来说这种可笑的事情,你——」
「我——『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R7] 』,若非时势所迫,我也不会离开她。」
武曌心中怒火陡然而起,唇角却挂起冷笑:「那朕要是杀了她,你是不是也得『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R8] 』?」
她看着武曌,明白母亲生气了。生气又何妨,只要能放过婉儿,这些都无所谓了。她轻轻点头,看过去,武曌不再踱步,看上去有些恍神。
「是。」她说着,似乎怕母亲没看见她点头,「婉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月儿,你是在逼我。」武曌的声音些微颤抖,「你不觉得可悲么,利用我对你的爱,一点一点伤害我。这就是你做出来的事?
「好,好。她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是么?」武曌挥起镇纸,重重砸在地上,「好,你不是要陪她么?她就在诏狱,你去啊!」
一声一声打在她的心上。太平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等等!」一声低沉的怒吼,压得人喘不过气,「月儿,你知道错么?枉我还以为你重权略,是孩子中最像我的。你做的是什么事情!你知道错么?」
「我知道,」她回过身,心中忽然一阵轻鬆,「我十六岁的时候便知道。那时我以最决绝的方式认了错。可是结果呢?也许我整个人生错误的源头,就是这次无端的认错。我后悔啊,真的很后悔。阿娘,你说,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算作错误么?」
太平提起衣袖裙摆,便要走出去。
「月儿,你给我回来!」武曌喝住她,「你今日若踏出这殿门,你我母女之情恩断义绝。我就当从来没你这个女儿。就当你出生就死了。」
「月儿,你想清楚了么?」她面色阴沉,「你想清楚了么?」
太平又一次回头,看着站于台上的母亲,威严,冷峻。就这样看着,她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弯了的眉眼含泪闪着光。武曌看着女儿,女儿还是那么美,美得惊艷,与十数年前没什么分别。也许她仍是那个孩子,赌气、调皮、任性,谁的话也不听。
「我想清楚了,阿娘。」她恭顺地答道。
回身便走。
[R1]唐朝幼儿启蒙读物:《千字文》和《急就篇》。此处出自《千字文》。
[R2]「鬼朴」就是「找死的」意思。
[R3]出自《论语·八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