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陷害忠良,杀了你至亲之人。若想復仇,我可以帮你。」女子说的很慢,字字打在郑氏心上,「天后我动不了,但是天后的至亲之人,我却有办法。」
女子抿了一口茶:「太平公主,你想杀她么?」
郑氏吓住了,哆哆嗦嗦,一个字也不敢说。
「你若怕事,一切都可以由我来办,不会追究到你们身上。」女子说着,「不为什么。我喜欢婉儿,我看她心疼,愿意为她做事。」
听了这话,郑氏忽然不怕了。嘴角竟生出一丝凉薄的意味。
「若是为了婉儿,大可不必。」她说,「婉儿她大概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来就在掖庭宫里。她不恨天后,反而倾慕有加。每每提起,都是毕恭毕敬,甚至憧憬以后待在天后身边,做一个宫女,为她端茶倒水篦头也好。」
「果真如此?婉儿她,当真不知?」
「我从未和她提起。有些事,不知道对她更好。」
那女子哑然失笑。
「婉儿前几日还说,天后果然不凡,建言十二事施政手段高明。」 郑氏说着,不知该笑该哭,留下一个难堪的表情,「这样也好,即便知道了身世,徒增烦恼而已。她从心底崇敬天后,无可指摘,不同我那般,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至于报仇雪恨,我没那胆魄,也从未想过如此。更何况公主甚是无辜,牵扯进来,与妄加罪名、陷害忠良何异。阁下放心,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听过,权当没有来过。请阁下不要再说『报仇雪恨』之类的妄语。」
女子看着郑氏,觉得她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儿时见她的时候,这女人就是个遇事便下跪求饶的弱女子,她还觉得怪异。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教出婉儿那样的孩子。如今却明白了,郑氏骨子里还是那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只是入了掖庭,不得不磨平棱角。她如今说话的模样,浑然天成的气度,倒叫人想起那些不苟言笑的命妇。这番样子,也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露出马脚。
女子微微点头,半日没有说话。终于开口时,说得一句:「我叫那些女官给你安排个清閒些的活计。」过一会儿,又说:「您年纪也不轻了,受不得那些苦。若是有女官给你难堪,你来告诉我,我定不饶她。」
「阁下是——」郑氏问道。
「去东苑太平观,便可找到我。」女子说着,起身告辞离开。
太平观?郑氏念着,太平观?她看着女子的背影身姿,回忆她的脸庞,那一瞬间,郑氏忽然想起,几年以前,似乎见过这个女子。
这是——太平公主。
[R1]炸元宵,饺子和麦芽糖。
第21章 灵欲合(2)
婉儿不是来杀她的,太平知道了,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这是一块悬而未决的石头,婉儿如今不知道,如果哪天晓得天后是杀父仇人,还会这样对自己么?那时候,是敌是友,是亲是仇,她会怎么选,太平一点把握也没有。怎么办,就一直瞒下去,瞒一辈子?太平垂首嘆息,瞒一辈子,是自己受累,提心弔胆,处处留心。她希望自己不知道倒好,如今知道了,许多烦恼涌上心头。
要是告诉她,她会离开我么?
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像在梦里一般。为什么偏偏是婉儿,偏偏是我爱的人,偏偏是她?不,不行。怎么能让别人告诉她,我要她从我的嘴里听到。我要她恨我,杀我也好。不要离开我。
不要。
长安下了一场大雪。
皇城淹没在一片纯白之中,新年后下这么大一场雪,还是头一回见到。琉璃瓦盖着雪,失去了颜色。人们好像睡着了,长安好像睡着了,一切都没了兴味。婉儿踏雪去太平观,路上湿滑,一去多走小半个时辰。到了观前,却被宫女挡在外边。
棋语对她说:「公主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客。」
「身子不好?那我更要见她。」
「她不见你。」
婉儿在门口站了半日,想了半日,想不出是哪里做的不好,触怒了她。不由得感嘆,这女子的心思真是多变,真是难猜。难道她是厌烦了?果然是她厌烦了?也难怪,她是公主,喜新厌旧,想要便要,不要了便丢掉。我又能如何。
丢掉也好,至少没有为难我,没有要我的命,还算得心慈手软。
原来,这就是结局。早知就是如此。这样一想,婉儿就呆住了,雪落在头上身上也不知,只是立在那里。
「你笨啊,都站多久了?」太平青色道袍,带着冠巾,忽然就出现在门前。她是美艷至极,衣着却如此素净,别是一种风情。她牵住婉儿冻红的指尖,捂在手掌心里,嗔怪道:「你啊,非要我出来是不是?」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婉儿看着她,忽然语无伦次起来。
太平踮起脚尖,轻轻拍了两下,掸去她头上附着的雪花。牵她的手,领她进去。
「以后,我要是不理你,你也不能这样。穿的这么少,会冻坏的。」她给婉儿倒了一杯热茶,点上暖炉,倚在她身边,贴着用身子温暖她。
就这么靠着,温暖的气息渐渐漫上来,她有些倦意。忽然想起今日有正经事,拖延不得,只得打起精神。于是正色开口道:
「婉儿,对不起。」
「我没关係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婉儿本来有些怨言,怨她让自己担忧了那么久。可是一听到她说对不起,再也狠不下心来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