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程英嘤和赵熙衍回了钱府,稍晚些,沈银就将流香送来了。
看着一袭石榴红小袄乌油双丫髻,挎着包袱站在竹影落里的少女,程英嘤殷切的将她迎进来。
「来,进来坐,喝杯热茶,这一路过来冻着了吧?这是你的房间,就挨在我隔壁,缺什么找我说。哦,这位是南夫人,钱家主的妾室。」
程英嘤拉着流香四处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瞧了住处游了苑子,秦南乡在一旁好笑。
「二姑娘这是得了个妹妹不成?家主使奴来伺候姑娘时,没见得姑娘这般欢喜。」
流香一一见礼,也有些红脸:「婢子只是个做奴才的,这几日暂时来帮衬二姑娘,当不得钱府贵人厚待。」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帮了我大忙,算我半个恩人哩。」程英嘤将流香推到秦南乡面前,「这丫头随口哼了句,就解了六殿下也头疼的难,你说厉不厉害。」
「真人不露相,怪不得二姑娘说,要讨这丫鬟助擢选一臂之力。要是她再想起什么,再哼两句,岂不能成霓裳绝篇?」秦南乡掩唇,弯了眉眼。
「各位贵人折煞奴婢了,婢子哪有这等通天本事。」流香脸愈红,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众人皆笑,于是秦南乡去张罗流香的衣食安排,程英嘤领着流香去拜见了赵熙衍,后者千百个欢迎,一个劲说待明儿商量商量新改的曲谱。
一通热闹。到了晚时暮色四合,小苑点上了琉璃曲柄灯笼,黑咕隆咚的夜色里竹影萧萧。
程英嘤用了晚膳,拉着流香坐一块儿的,照顾到少女口味,还特意让秦南乡加了道白糖糕。
「姑娘怎知奴婢爱吃白糖糕?」流香一愣。
「向沈银打听的。」程英嘤伸筷为她夹了一块,「沈银常夸你忠心,如今你被使来跟我,怕你心里不自在。你放心,只是暂时的,待立妻擢选完了,就送你回去。」
流香扑通一声跪下,红了眼眶:「奴婢不敢,姑娘是好人,奴婢也愿意来帮姑娘的。」
程英嘤连忙拽她起来,灯火下看她眉目清秀,若不是一身粗布麻衣,真是穿上锦绣绸缎也不意外的。
「流香是被卖进侯府做丫鬟的?」程英嘤试探。
流香颔首:「是。估摸奴婢是和原本的家人走失,被人牙子拿了。还好侯府待奴婢亲厚,奴婢这辈子也不算糟。」
程英嘤又给她夹了块白糖糕,轻问:「那关于原本的家人,流香有甚记忆么?」
流香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时候太小了,怕得只知道哭,哪里记得什么……不过……好像有哥哥。」
「还有呢?」程英嘤眼眸一亮。
流香面露黯然,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问了:「其他的真就记不得。这么多年过去,又是东西周更迭,恐怕相认不如不认罢。」
程英嘤听得心绪荒芜,是了,乱世如晦辗转流离,冥冥中都走向了无法回头的命运。
好好的晚膳吃得低落。程英嘤觉得说错话,一个劲给流香斟酒赔罪,没想到这丫头酒量不行,几杯下去就醉晕了头。
时值秦南乡不在,程英嘤又道皆是女子无妨,遂动手帮流香脱了小袄,准备扶她回房休息。
却是一愣。程英嘤看到少女臂膀上的一个印记,是烙上去的。
「这甚的花纹?」程英嘤凑近查看,不明所以,也只能等流香醒来再问了。
安置好流香,程英嘤才得閒坐在灯下,摊开纸笔,写一封信。
她答应赵熙行的信。虽然这信得走十天半月,估摸信到了人也回去了,不知意义何在,但赵熙行坚持,她也就依他。
这一写不得了,干脆写了厚厚一沓。
举灯进来的秦南乡余光瞥到,笑:「姑娘这信得写成一本书了!连今儿早吃了什么都写进去,奴得安排走镖的送信了!」
程英嘤慌忙盖住信,红着脸道:「哪有!随便写写!那厮来不了不说,还要没日没夜的操心国事,是不是可怜了点?」
「奴看不是可怜,是一处相思,两处閒愁!」秦南乡提高了音调。
「呸呸呸!尽晓得碎嘴!南夫人方才去哪儿了,我还没问您!」程英嘤被说得心虚,壮了胆佯怒。
秦南乡一福,憋笑:「是是是,奴离开没告诉姑娘,算奴的不是。奴就是去夜市逛了圈,流香姑娘住进来,去帮她添些女伢的东西。」
「夜市?」程英嘤耳朵一尖。
秦南乡白瓷般的小脸浮起一抹傲气:「我江南的夜市,姑娘还没玩过吧。近坊灯火如昼明,十里东风吹市声,这等盛况,姑娘还没逛过吧。」
顿了顿,秦南乡又朝程英嘤捂住的书信努努嘴:「若想给某人带礼回去,夜市的好东西保管你白天也瞧不见!」
「谁说要给他带东西了!」程英嘤硬着脖子犟,清清嗓子,加了句,「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想去见识见识……」
秦南乡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来狐裘披风:「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正热闹,姑娘自己去吧,奴帮姑娘安排轿子。出门往北关的方向走,老远就能瞧见灯火。」
程英嘤立马接了披风繫上,琢磨:「南夫人帮我出个主意,有些什么东西好,我又不识货……我给自己买!」
「是,姑娘给自己买。」秦南乡拖长语调,戏谑,「夜市最有趣的要数卖卦吧。什么玉壶五星,鉴三星(注1)。卜时运,卜仕途,卜富贵,千八百个摊子,每家的卦都不一样。」
「卖卦?也好,给那厮算算康健吉凶什么的,盛京的卦从来不准,我早看不惯了。」程英嘤喃喃盘算,心意。
突的秦南乡一嗓子:「二姑娘您说什么?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