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那两年,他跟高月雯的母子关係降到冰点。
高月雯为他的自甘堕落痛心,动辄对他言辞羞辱,他则用堕落来报復高月雯,如此恶性循环下,他有将近两年时间没有认真画过画。
那段堕落的时光充斥着灰暗和自我放逐,后来即使打起精神继续画画,但后遗症始终存在,高月雯到现在都觉得他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而在父亲跳楼的阴影和高月雯长期的否定中,他学会用骄傲和不在乎掩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把数百幅成品画藏在这个百来平方的画室,连带着虚荣和**一起锁起来,不见天日的同时,避免忍受风吹日晒。
毁掉一个天才有多简单?
数十年如一日告诉他——
你不行!
你这个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只会给我丢脸!
……
滴水可以穿石,即使是最细微的伤害,长期累积迭加在一起,也迟早会击垮一个人。
「很矫情是不是?」江漾自嘲一笑:「但没办法啊,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叛逆,你说我不行,那我就丧给你看,我要用实际行动让我妈知道,乱说话是会付出代价的,她儿子变成今天这个熊样,跟她有脱不开的关係。」
陈雪仪沉默了半晌,突然朝江漾伸开双臂。
江漾皱眉:「干嘛?」
「抱一下。」
江漾往后躲了躲:「你这个女人又要干什么?」
他可没忘记七年前陈雪仪主动跟他要抱抱,结果第二天就跑了。
「要不要抱?」陈雪仪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动作问。
江漾迟疑了一下,勉为其难凑过去,跟她来了个拥抱。
陈雪仪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江漾。」
「嗯?」
「你这个小孩又笨又坏。」
江漾一愣,想从她怀里钻出来反驳,但被陈雪仪摁住了:「别动,听我说完。」
江漾:「……」
「你用堕落来报復你妈,可你想过没有,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妈痛心归痛心,但最后的苦果是要你自己来咽,现在过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
江漾:「……」
「每个小孩小时候都做过一个光芒万丈的梦,梦想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和掌声,我相信你也有,刚开始被人称为天才的时候,你一定也骄傲自豪过,只是后来走了歪路,把自己带进死胡同,为什么不试着往后退一步呢?一步不行就多退几步,钻牛角尖除了让自己疼,没有任何用处,要知道,你是个独立的个体,无论阿姨爱不爱你,你都是自由的。」
江漾愣住了。
「你对所有人都负责,对我,对吱吱,甚至对你妈,你嘴上说着讨厌她,但这么多年了还不是一直跟她住在一起,坚守着作为儿子的底线,可你唯独对你自己不负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说得好听是在报復阿姨对你的掌控欲,说得不好听,那是在放弃你自己。」
江漾:「……」
陈雪仪鬆开手,认真的看着他:「我说这番话并非是劝你要振作起来,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觉得眼下的日子舒服且安心,你可以选择继续下去,我没有任何意见。」
江漾垂着脑袋,沉默了很久。
就在陈雪仪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突然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嫌弃吗?」
「以前是嫌弃的。」
「现在呢?」
「没那么嫌弃了。」陈雪仪笑着说:「撇开不争气,你还有别的优点。」
「举个例子。」
「性格挺好的。」陈雪仪若有所思的说:「热心,善良,也挺有责任感。」
江漾瞥了她一眼:「你该不会是在逗我开心吧?」
「我为什么要逗你开心?你又不能再给我五千万。」
「……」江漾龇牙:「你别再提五千万。」
「举个例子嘛。」陈雪仪给他顺毛:「你好好想想,不着急,想通了再做决定,你才二十七岁,想做什么都来得及。」
江漾丧了吧唧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他故意问:「那二十七岁这个年纪,想做一些相对出格的事会不会被打?」
「比如?」
「比如——」江漾拖长了嗓音,突然拽过陈雪仪,飞快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冲她挤眉弄眼:「比如偷亲喜欢的姑娘!」
陈雪仪:「……江漾你幼不幼稚!」
「略略略!」江漾冲她做了个鬼脸,成功逗得她抓起旁边的调色盘朝他砸过来,他转身就跑。
陈雪仪在高月雯下班前走了,用她的话来说,暂时不希望高月雯看见她回这个家,免得多出不必要的误会。
晚上,江漾又失眠了。
这次失眠和以往不一样,他不再焦虑,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起身去了画室。
对着满屋子的成品画发了半天呆,他才在心里下了决定。
把过去的虚荣和**捡起来,他想做个让吱吱骄傲的爸爸,让陈雪仪自豪的丈夫,以后去公司给她送饭,那些人不会再在背后偷偷议论他是个吃软饭的,而是会说,看,陈雪仪的老公,是个很有名的画家。
第二天,江漾像往常那样送江凛去上学,父子俩刚上车江凛就问:「爸爸,妈妈昨天是不是来咱家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保姆阿姨说的。」江凛问:「她是要搬回咱家了吗?」
「没有,她不会搬进来,就是回来看看。」
「哦……」江凛看起来有点失望。
「你就这么想跟妈妈住一起?」
「你不想吗?」江凛反问。
江漾:「……想啊,但是我觉得她跟你奶奶合不来。」
「那怎么办?」
「把你奶奶赶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