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就这么死了?可是——可是受害者死了,他徐以寒尚且能揪着施暴者不放,因为施暴者还在那么罪行就还在。但现在不仅受害者死了,甚至连施暴者也死了,那些罪行就像一阵雾,风一吹便消散干净,再也没有凭证可言。有人闹哄哄地衝进病房,好像是医生和护士,也好像还有徐家的亲戚……哭声四起,徐以寒却什么都听不到,他仿佛置身世界尽头的荒原中,头顶是灰蓝的天,脚下是灰绿的地,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除了混沌还是混沌。
妈。
妈妈?
妈,你在吗?
当天下午,载着老徐遗体的救护车从上海出发,驶向武汉。按照提前的安排,一众家眷乘飞机返汉。
徐以寒就在浦东机场的麦当劳里和Peter见了面。
「怎么在这里?」徐以寒一身黑衣,手臂上别着个「孝」,「人这么多。」
Peter推一推眼镜,笑得神采奕奕:「人越多越安全嘛,再说你家其他人总不会来麦当劳休息……你们乘几点的飞机?」
徐以寒沉默几秒:「六点一刻。」
Peter一瞥手錶:「唔,还有时间……我跟你说啊,咱们真是撞大运!你哥那事儿我找关係打听过了,是真的,」Peter略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极兴奋,「咱们之前安排的那些媒体,全都能派上用场!」
徐以寒:「她很可能也去找徐以则了,如果徐以则出的钱比我多……」
「她找你要五百万,那得找徐以则要多少?」Peter摇头,「我看未必,她找你是因为知道你恨徐家人。她去找徐以则,怕是要被徐以则直接收拾了——徐以则那个脾气,是心甘情愿被人要挟的?」
「我都想好了,这次直接让徐以则完蛋——本来董事会那帮人也没多看好他,」Peter笑道,「你不是在蟹脚捧了个主播吗?就按原计划来,主播先出事,让网民注意到蟹脚直播这个公司,然后我们趁热打铁,用联繫好的媒体直接曝光徐以则强.奸的事。你爸刚死,到处都盯着徐氏,董事会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把徐以则扶上去。」
徐以寒再度开始走神,Peter的话令他想起邓远,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老徐伤害邓秀丽,他伤害邓远,然后有一天邓远退出他的生命一如母亲从这个世界消失,他们的耻辱和苦难不为众人所知,最终也被时间所抹杀……
「徐以寒?」Peter又道,「你那的钱够不够?你那个网络公司,叫什么来着……能提多少钱出来?」
徐以寒皱眉:「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不让他——那个主播——掺和这件事了,直接曝光徐以则强.奸就够了。」
「不不不,我们需要那个主播,」Peter凑近徐以寒,「如果媒体突然曝光徐以则,这就太假了,很明显是衝着徐以则去的。再说网民哪知道徐以则是谁?这样子炒不出热度的。」
「我们联繫了那么多——」
「哎,听我说完啦,」Peter拍拍徐以寒肩膀,「主播就不一样了,主播很火的呀,我们拿块国.旗给叫他当抹胸围在身上,再说几个黄段子,OK,热度就有了,绝对,非常,热。这个时候媒体再曝光徐以则就顺理成章多了,是不是?」
徐以寒的眉尾跳了跳,也许是麦当劳里的人太多,邻座的小孩又过于喧闹,他竟有种反胃的感觉。
「那个主播,」徐以寒忍着反胃感开口,「我现在不想让他做这件事了。」
Peter愣了愣:「什么意思?这不是咱们早就商量好的?还是……出什么事了?」
徐以寒低声道:「我还没跟你说过,他是我姐。」
「你姐……」Peter眼珠子一转,「你老爹和谁生的?他真是够可以啊。」
「不是,他是我妈那边的表哥。」
「你妈那边的?等等,」Peter的语气有些迷茫,「怎么一会是你姐一会是你表哥,搞什么?」
徐以寒烦躁道:「总之他是我家人,有血缘关係的,我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
Peter便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徐以寒。他有一双精光外露的三角眼,打量起人来,总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徐以寒,」好一会儿,Peter才开口,「你和那个主播,啊,你姐……不会是,那种关係吧?」
徐以寒:「……哪种关係?」
「有奸.情咯——你连你姐都搞啊,还是有血缘关係的,你们徐家人是牛逼。」
徐以寒听到这话,竟然嗤笑一声。
Peter是第二个询问过他和邓远的关係的人。第一个询问的人,则是邓远。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很轻鬆便搪塞过去了——姐姐,语言是不自由的,我们就不下定义了好吧?而邓远就那么痛快地同意了。他们都不去定义他们的关係,只用一个「在一起」的状态来形容这段关係。
那当时邓远在想什么呢?他真的被徐以寒糊弄住了吗?还是……还是他其实也不大在意。乌妍说邓远已经很多年没见家人了,那么会不会,邓远不在意他们的关係的原因正是,他们是家人?这个世界上恋人会分手朋友会绝交,唯一无法更改的关係,只有血缘关係。
就像妈妈,就像姐姐。
邓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他在一起的吗?而最初相遇时,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带邓远回家的吗?那夜的上海格外庞大也格外光怪陆离,像一片极光笼罩下的干冷的沙漠,而他们是两条濒死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他们用彼此的水汽拯救彼此,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