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昨天听你说,她家女儿生孩子了?」
「是呀,昨天下午生出来的,燕姐去医院看了一眼,就赶紧回来做饭了。我想着咱们也该给燕姐包个红包呢,燕姐干活真是不错。」
「你包吧,」老徐又笑了笑,「也亏你想得到这些,我是一点想不起来。」
「你能想得起来?」邱阿姨半是撒娇半是抱怨,「你呀就记得公司那些事儿。」
徐以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根木桩。
又过了好一会儿,待他们俩你一口我一口吃完那盘芒果,老徐才终于看向徐以寒,语气淡漠:「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老了,早晚要找接班人。以鹏年纪小,以倩对做生意没兴趣,那就只剩下你和以则,你觉得把以则斗倒了,徐氏就是你的。」
「爸,我……」
「那你就真是想错了,」老徐没给徐以寒辩解的机会,「我还没老得神志不清,徐以寒,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配不配得上徐氏,我也最清楚。」
毫无征兆地,徐以寒眉尾一跳。
「行了,你回去吧,这种事不要发生第二次。」
徐以寒点头:「好的,爸,您放心。」
开车回家的路上,徐以寒满脑子都是老徐那句「你配不配得上徐氏」,似乎比起这句话,被老徐和邱阿姨视而不见晾在一旁的羞辱也不算什么了。他想,什么才算配得上?什么才算配不上?他又是哪里配不上?因为邓秀丽么?
没错,是这样。邓秀丽是老徐历任妻子中唯一一个出身农村的,漂亮是漂亮,可惜徒有脸蛋。徐以寒一直记得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他高高兴兴请了不少同学,其中有个女孩子竟然当众向他表白,支支吾吾了一大堆,大概是说他又好看又优秀,一直是她心里的男神,明年她要去美国读书了,她不奢求徐以寒和她在一起,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心意讲出来……徐以寒至今还记得,那女孩穿了条明黄色百褶裙,马尾辫上一枚长长的墨绿色蝴蝶结,看上去清纯至极。那一刻他真的很感动,险些就要伸手去牵住她的手,说一句「不如咱们试一试」。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徐以倩在他身后大笑几声。
然后她以一个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男神?不就是个野种么。」
徐以寒刷卡,进电梯,出电梯,敲门。
邓远小跑着来开门,他今天没穿女装,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
「姐姐,今晚吃什么?」徐以寒目光一顿,笑了,「买花了啊。」
之前他买回来的桔梗早就枯萎了,这次邓远买的是白色雏菊,小小一把,仍旧插在那隻塑料饼干桶里。
「嗯,」邓远点头,接过徐以寒脱.下的外套,「你先去洗手,菜已经好了。」
徐以寒洗过手,走进餐厅的时候愣了一下。
桌子上三盘菜:一盘豆芽炒鸡蛋,一盘青团,一盘炒菜苔。
平时邓远做饭,每餐总有两三个荤菜——毕竟是两个成年人吃饭。徐以寒惊讶地挑了挑眉:「咱俩这是要减肥了么?」他甚至暗想,难道是因为史岩去世的缘故,邓远没心情做饭?那不如叫外卖好了,没必要勉强。
邓远看看菜,又看看徐以寒,有些为难似的:「以寒,我想着……咱们也没法回老家,只能这样意思一下了。」
徐以寒一头雾水:「回老家?」
「按说这个日子该回老家的,但是,」邓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露出一个愧疚的笑,「起码咱们在这边就不吃大鱼大肉了吧。」
徐以寒皱眉:「到底什么意思?」
邓远看着徐以寒,表情是同样的疑惑:「今天不是三姨十周年忌日吗,我就想——」
他忽然收住声音。
徐以寒一字一句地问:「今天,是谁的十周年忌日?」
「……三姨,」邓远的表情变得很惊慌,「就是……就是你妈啊。」
「……」
「以寒。」邓远像是想抓住徐以寒的手,却被徐以寒的神情吓得动作顿住,一隻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哦,是我妈的十周年忌日,」徐以寒扭头看向那束白色雏菊,「我说呢,怪不得。」
「以寒——」
「姐姐,」徐以寒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今天。」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找人打听过的,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想吃抄手,四月底五月初走的——但是具体哪一天,就不知道了。我还让人去找她的墓,我想墓碑上总是有个确切的日期吧?但是也没找着,邓村的墓地和几个公墓都找了,没找着。」
「邓村集体迁坟了,所以——」
「姐姐,」徐以寒平静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原来是今天,三月二十九号,我记住了。」
邓远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搂住徐以寒。
徐以寒坐着,他站着,他一手摁在徐以寒后颈上,一手用力抚摸徐以寒的后脑勺,就好像徐以寒漆黑的髮丝之下,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徐以寒的脸紧贴在邓远温暖的肚子上,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任由邓远搂着。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们俩搂成一尊静默的雕像。
过了很久,徐以寒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他忽然说,「你会不会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