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铭摇了摇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回训练基地了。”
方晓愕然:“都这个点了——小顾,你是有哪里不习惯吗?”
顾一铭望着方晓。或许是沐浴的功效,方晓此刻已然看不出醉意,神情间只显露出些微的憔悴。那憔悴叫顾一铭心里愧疚。他相信方晓真的喜欢他,很看重他,将他招待得很好,但顾一铭的情绪并不是来自萍水相逢的善意可以轻易消弭的。他必须闭紧自己的蚌壳。顾一铭不希望伤害任何人,他只能尽力在蚌壳闭合时推开敲门的手指。
顾一铭说:“不是的。”
他说:“是我的问题。”
他像挤牙膏一样憋出来了这几个字,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憋很久,才能同方晓达成共识,可是方晓与他对视片刻,很快给出了答覆:“我送你。”
最后当然没有让方晓送。
顾一铭本来打算打车,结果安河桥太偏僻,他一路遇到的全是渣土车,走到香山路上才打着出租,到训练基地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最近不是集训期,宿舍没有宵禁。顾一铭拿着ID卡进了门禁,穿过那条凌晨时分格外寂静的长廊,每一步都仿佛有回声。
射击队的宿舍是双人间,顾一铭的室友李叶青主项是50米自由手枪,这会儿正在义大利参加杯赛的年度总决赛。顾一铭躺进床里歇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
顾一铭的微信里一般只有群消息,上次的个人对话还是祝教练点对点的训练通知。顾一铭对着一整排时间超过一个月以上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拇指移到最上方那个新添加的头像上,陷入了沉思。他想起离开方晓家时对方略带尴尬的神情,又想起方晓凑到自己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
他感到歉疚。
顾一铭想了很久。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权衡着是非,字斟句酌地排列着词句,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达。
——对不起。
——自驾游,什么时候?
方晓过了一会儿才回復。
——出发集合吗?周二中午。我开车去射击馆门口接你?
——没有对不起,是我太莽撞[捂嘴]
莽撞什么呢?刚听完邀请就答应留宿的明明是这个渴望改变渴望到不行的顾一铭。他像是个沉入泥潭的溺水者,不顾一切试图抓住任何改变的契机。他信任,他渴望,他祈求。理智根本控制不了情绪,就好像大脑控制不住发颤的指尖。
可理智也没什么意义。理智让顾一铭从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群带来的兴奋感中冷却下来,让他意识到这种程度的改变毫无意义,但理智无法告诉他究竟什么事有意义。顾一铭如此首鼠两端,先是做出了无意义的改变,随即为改变的无意义而低落甚至逃跑,现在又开始为自己的逃跑而感到歉疚与后悔。
他无所适从,像只刚从玻璃罩里释放的雏鸟。
顾一铭没有回覆。他反覆读了两遍方晓的回覆,然后点进了方晓的照片。
方晓的朋友圈信息不多,有时转发几个录音棚的广告和Live宣传,大部分都是静物照片,配着一两句不太好懂的书摘,保持在一个月一两条的频率。顾一铭往下翻找,很快回溯到了最初的一条,时间是三年前。他看到一张定位地点在辽宁渖阳的照片,背景虚化得很漂亮,画面主题是一隻握枪的手。
枪是支年轻的Morini CM 162。枪身很干净,只贴了两张检验标。握枪的手也很干净、很年轻,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磨难与失败。
顾一铭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第5章 Confession
为了避开中秋国庆的高速堵车,长帆俱乐部的自驾游时间卡在周二中午出发。顾一铭趁周一把宿舍好好收拾了一遍,按照方晓的清单,整理出来的行李刚好填满了一个皮箱。
他跟方晓约在上午十点。顾一铭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便看见停靠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深蓝色SUV。方晓已经下了车,正倚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T恤衫,搭配修身的黑色休閒裤,整个人颜正腿长,眼神冷漠,气场很是陌生,并不是初见时开朗体贴的形象了。
顾一铭站在基地门口看了一会儿,拖起箱子走了过去。方晓似是注意到滚轮的声响,抬头望过来,粲然一笑,好像画像忽然鲜活。那个笑容盖过了所有的阴郁,顾一铭于是暂时将疑虑抛在脑后。他迎着阳光走到方晓面前,说:“方晓,早上好。”
五辆车在离高速入口最近的停车场汇合,郑老闆打头,方晓的车殿后。出京这一段是方晓开,顾一铭坐副驾驶。唐绍赶在出发前一秒才从计程车上衝下来,据说是在棚里熬夜做完最后一个单子,累得够呛,这会儿半躺在后排座椅补觉。
顾一铭怕吵到唐绍睡觉,也怕影响方晓开车,全程安静地望着窗外。方晓抽空瞥了他一眼,疑惑道:“这还没出北京,有那么好看吗?”
顾一铭点头:“好看。”
他一直辗转于各个训练基地,出来比赛都是直奔机场和几个高铁站,很少出来放风。
方晓惊讶道:“训练那么忙?”
忙吗?顾一铭心想,并不是的。因为体能训练少,比起其他项目的国家队,射击队的训练时间表称得上是宽裕了,队员完全可以兼顾训练和学业,甚至有人业余创业,更别说他这种基本上放弃学业的。顾一铭如此清心寡欲,纯粹是个性使然。
解释这些实在是麻烦,又容易造成误解。顾一铭最终只是说:“不忙。”感受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