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瑾莫名其妙,心头更恼火这晦气,转脸对管事道:「这是何人,怎么随便就放进来?」
管事的还未接话,那人已经大声哭喊起来:「殿下!草民是来为殿下送终的啊!君不闻,飞鸟尽则良弓藏,狡兔死则走狗烹!殿下如今领监国之重任,然则陈兵百万,殿下所号令者几人?藩镇上百,殿下所掌控者几城?殿下谋国不谋身,祸且至矣!」
话到最后,音调冲高,几乎阖府皆闻。段云瑾站在堂上,被他这一番乱七八糟的哭丧,几乎手足无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被人看穿的羞恼几乎要灭了顶,却听旁边一声清脆的断喝:「谁指使你来的?妖言惑众,好不要脸!」
却是殷画,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堂上来,冷眉对着那人。
书生又哭又笑,拍手道:「你这妇人,可要害死二殿下了!二殿下今日杀我,明日便无人给他送终了!」
「拖下去!」殷画眼中发红,厉声道,「直接斩了!」
直到那书生早已经被人带不见了,那刺耳的哭声还在段云瑾耳边嗡嗡作响。殷画转过身,看见他这副模样,冷冷道:「殿下这是被人骂得魂都丢了?」
段云瑾喃喃:「他说我谋国不谋身……」
殷画挑眉冷笑:「天子之尊,一身即是一国,一国即是一身。段二郎,你何时才能拿出天子的气魄来?非要黄袍加身之后吗?」
***
用过晚膳,夫妻两个照旧在书房里处理政务。只是段云瑾实在心灰意懒,看妻子做得那么认真,索性将文牍都往她面前一推,自己站起身来。
「去哪儿?」殷画头也未抬。
「去喝酒。」段云瑾看了一眼庭院的小窗,外头还蒙着暗光,是从陈留王的宅子那边透过来的。
殷画没有再说话。
段云瑾走出院落,挥退了仆人,却是信步往隔壁走去。今年落雪不厚,十六宅这边炭火足,早都催融了;他相信这是一件好事,河北的灾民可以少受些苦。
至于明年的庄稼会不会颗粒无收,那就不是他愿意想的了。
段云琅见到二兄突然到访,显然一怔。彼时他在庭院中摆膳,旁边坐着大兄东平王,还有一个十分面善的女子。那女子立刻往房中避去,段云瑾笑笑,只是笑过之后,他的表情就僵了——
他想起来了。
☆、第149章
第149章——孝子不匮(一)
段云琅吩咐厨下添来一双碗筷,又加了几个菜,东平王虎头虎脑地道:「我以为二弟不会跟我们玩了。」
段云瑾沉着脸走过来,径自坐在段云琮的食案之旁,随口问:「怎么这么想?」
「因为你娶了媳妇。」段云琮煞有介事地回答。
段云瑾正伸手去抓羊肉,闻言几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坐在主位的段云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来讨杯酒喝。」段云瑾咳嗽道,「五弟不会这点薄面都不给吧?」
段云琅扬了扬下巴,便有小厮来给段云瑾面前的酒盏满上。段云瑾正要饮下,却听他开了口道:「小弟生辰那日的酒,还不曾谢过二兄。」
段云瑾眸光一静,旋而平淡地笑了笑,「五弟谋定而后动,二兄是拍马也不及。」
「你那王妃恐怕不这么认为。」段云琅一挑眉,「二兄如此琴瑟和谐,小弟等不及要见二圣临朝了。」
段云瑾沉默着,先是饮尽了杯中酒,而后才缓缓道:「十月十五,麟德殿的伏兵,我事前并不知晓。不过这既是画儿做的,你怪我是自然,我……我无话可说。」
段云琅挑衅的目光渐渐地沉了下去,最后,仿佛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当真那么欢喜她么?哪怕她胆大包天,拖你去死?」
段云瑾攥紧了酒杯,声音低抑着:「我不知道。但我不是父皇那样的人,我不会放任她不管。她做了错事做了坏事,我都会给她收拾。」
段云琅没有料到他这番说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这想法其实很简单,或许每一户平头百姓家里的男人都是这样想的,可出自他们段家人的口里,就是那么地……那么地古怪了。
不知为何,段云琅竟有些羡慕二兄。他抬手再给他斟酒,衣袖掩去了他的表情:「后日便是诞节了,这一杯酒,二兄就这么急?」
段云瑾笑道:「一日活着,便是一日的命。怎么能不急?」
段云琅也笑:「二兄豁达。」
段云瑾摇摇头,抬头看着他道:「不及五弟潇洒,金屋藏娇。」
他终于看见段云琅的脸色变了,心头不禁涌上几分得意。那个女人,当真是五弟的死穴,莫说碰了,连讲上一句都能让他无法收拾。
段云瑾闭了闭眼,决定乘胜追击:「近日收到成德方面线报,道是龙靖博蠢蠢欲动,竟有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若果有那么一日,平叛的功劳,当然要交给五弟了。不知到了那时,五弟还如何护她周全?」
你那线报,恐怕都是半个月前的了。段云琅心中冷笑,眉目间凛冽更盛,就像这夜,分明没有落雪,却刻骨地寒冷,「你想如何?」
段云瑾却掩着面容举杯饮酒,过了片刻才道:「我想如何,到了诞节上,你便明白了。」
「你在要挟我?」段云琅勾起一抹不辨真假的浅笑,「用一个女人来要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