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如此做,他自己做了马前卒,还不要被马蹄子踩死?
自己二十一岁生辰的那一日,歌舞昇平,兵戈陈于殿外,兄弟阋于墙内。
天下大乱又如何?龙靖博若果真举兵而起,自己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至重之人。高仲甫再如何了不起,也只是个阉人,而淮阳王名为权勾当军国事,手底却不超过三百兵将。
若是殷画当真将他杀死在麟德殿上,倒也不失为一条奇计。只可惜天下人都盼着他去死,他却偏偏不会死。
雪花拂落肩头,转瞬洇入布料之中,了无痕迹;只将一丝一缕的寒意,绵绵不绝地送入四肢百骸,仿佛要将他在缓慢中冻僵。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种感觉。
大雪飘飞的延英殿上,孤立无援,满目萧凉。
在这片皑皑塔林之中,思量杀戮名利之事,是不是一种亵渎?可是他没有法子,他只能如此,这根本就是他所挣扎的世界,而佛门净土,从不曾属于他过。
想到此处,他无聊地笑笑,转过身,便见到了殷染。
她站在数座白塔之间,拢紧衣襟,静静地望着他。纤瘦的身形仿佛风吹即去,苍白的脸庞上是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眉目之间,宛如凝定了千山万水。
他的表情迅速回暖,快步走上前,将她的手捂进自己的手掌心里,微微一笑:「等很久了?」
这话也是试探她方才听见了多少。她轻声道:「不久。」
可她的手已经是全然冰冷。他心念微动,出声仍是温柔:「抽到什么好签儿?」
「中下。」
他好笑地道:「也罢,咱不必信这些个。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就不信还有什么天註定。」
他神色轻鬆,眉目间却难掩疲态,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影,生生将一个少年人压老了好几岁。殷染看着看着,渐渐地停下了脚步。
「朝上出什么事了么?」她问。
段云琅静了片刻,却道:「为何不问我前日晚上的事?」
殷染有些莫名地笑了,「你为何一定要我问你?」
段云琅转头凝注着她,声音低哑:「你问我,我便解释给你听。」
殷染眉梢一挑,好似赌气般道:「我为何要听你的解释?」
段云琅眼中光芒一黯,却未等殷染看个清楚便已转过了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静无波澜:「是啊,从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解释。」
男人的背影高大而寥落,在幕天席地的飞雪之中缄默着。殷染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重复道:「朝上出什么事了么?」
段云琅看着那层层迭迭的白塔顶上,那翩飞的雪花影子,「二兄监国,依附高仲甫,势力一日盛似一日,圣人又遭软禁,内禅是迟早的事。我猜,禅位淮阳王的诏书,已经递到承香殿了。」
☆、第146章
第146章——请旨(一)
承香殿里,从不曾如今年这般寒冷过。
地上铺着厚厚的茵褥,寒气仍要透过软鞋钻进脚底。许贤妃吩咐将炭火挪入暖阁中来,仔细捂好了,又点上浓郁的熏香——圣人闻不惯炭火的气味。
段臻拢着明黄里子、玄黑绲边的狐裘,斜斜坐在席上,膝头搁一本贝叶经,身旁散乱放着几本奏摺。许贤妃走上前,将那些奏摺都归整好,因见未作批示,不由发问:「陛下可看过了么?」
段臻掀起眼帘扫了一下,声音沉得仿佛自肺里径直发出来的:「无非是河北大旱,有何可看。」
许贤妃婉声道:「那想必十分紧急了,陛下不批,底下人如何做事?」
「批?朕批什么?」段臻的声音和蔼,却一丝温度也没有,「广开粮仓?粮仓都是三镇自有的。加紧漕运?漕运线上,武宁那儿可是高仲甫的人。这几本摺子来来回回,只讲灾民如何可怜,朕倒想知道,河北三镇节度使在做些什么?龙靖博在做些什么?武宁军在做些什么?——这些,他们肯给朕看么?」
许贤妃抿唇不言,她对朝政本就一知半解,圣人这一番火气对着她发,也是鸡同鸭讲了。但即算鸡同鸭讲,圣人烦躁的根底她也是明白的:外头那些人早给圣人布好了密密匝匝的网罗,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呈给他看。
承香殿方圆半里,排布的神策军不下五百人。玲珑早被换掉,许贤妃如今想见高方进一面都不可得。有一回她听见廊下军士攀谈,说十月十五的晚上有人往承香殿这边硬闯,终是被无处不在的暗卫所击退。她便试着给些银钱,托那军士去联络工部许尚书、或者径直去找许国公也好——却不料从那以后,竟再没见过他们。
而她已连殿门都不能再出去了。
「娘子。」隔着一道垂帘,掌事宦官平淡无聊的声音,底下递来一份摺子——许贤妃原还以为是摺子,接过之后,才发现是尊贵的明黄纸帛,拆开一看,手便是一颤。
「请加玺。」仍是平淡无聊的声音。
许贤妃将帛书上未干的墨迹快速地扫了一遍,冷冷地道:「你知道这上头写的什么?」
「奴婢不知。」那内官好像觉得很无趣,「高公公让奴婢来请旨。」
请旨?可这明黄表里,分明已经是一道圣旨!高仲甫……高仲甫竟能荒唐至此!
更不要提这上头一字字,都是大逆不道——
禅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