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臻耐心地听她说完,才道:「那朕又如何知道那乐工有辜无辜?」
「这个好办。」殷染冷静地道,「内宫的刑讯消息还不至那么快传到皇城去,陛下此刻就派人快马加鞭去搜查那个乐工的住处即可。」
段臻打量着她。这目光让人很不好受,但是她受下了,还温和地道:「婢子还有一事不解。」
段臻有些讶异,「何事?」
「若戚才人没有招供,陛下原计如何处分她?谋弒大罪,抄家灭族?然而——」殷染的嘴角微微勾起,似嘲讽,又似只是凄凉,「若杀其母,将安措其子?」
段臻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她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滴水不漏。
若杀其母,将安措其子?
这一刻,段臻甚至觉得她所说的,并不是戚冰的事情。心肠里愈是发冷,他的笑容却愈是温和。
「你所言都颇有道理。」段臻点点头,好整以暇地道,「朕却听闻,太皇太后出事之前,戚才人去找过你的。」
☆、第115章
第115章——画地为牢(二)
「——殿下!殿下不可!」
周镜晃悠悠的声音,打断了清思殿中沉至窒息的寂静。
段臻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便见自己的五儿子急急迈了进来,也不管殿中还有什么人,劈头就道:「让我去抓那个乐工!」
「放肆!」段臻沉声喝道。
段云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恰跪在殷染身边三步远,殷染都觉自己膝下的砖石地面狠狠一震。段云琅身子挺得笔直,仰着头大声道:「父皇!儿臣一定要将那害死□□母的凶手找出来!」
段臻突然站了起来,殷染看见他的手在那明黄袍袖之下轻微地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坐了回去,同样还是那隻手,在空中挥了挥,「你去吧。」
「得令!」段云琅立刻应下,转身又往外走去。段臻又看了殷染一眼,那一眼——不知为何,殷染觉得那一眼很复杂,好像圣人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圣人累了,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他终于道:「你也下去吧,等陈留王查出结果来。」
***
殷染自北偏门走出清思殿,领着她的内官却倏忽不见了。她不得不沿着宫墙凭记忆走回去,脑袋却被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砸」中了。
一根袅袅娜娜的柳条从天而降,拨鬆了她的髮髻,又摔到了地上。
她抬起头,左侧宫墙之上,凸出来一座台榭,几株光秃秃的柳树正搭在那精緻台榭的矮檐上,其中一枝柳条还被人抓在了手里。
殷染都为那柳树感到头髮疼。
段云琅手扶着望仙台的红阑干,低下头带笑望着她,天色微凉,而少年眸光潋滟。
就好像方才那个在清思殿中撒泼耍赖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只同他对了一眼,便知道他生气了。
段五的生气是有层次高低的。若夫装傻乔癫、大叫大骂,那其实并非生气,只是着意现他的眼。至如冷眉冷眼、一声不吭,那才是真的动了肝火,十劝九不回。
而到了这番模样,唇角衔笑、容色温柔……那就是地狱末日。
殷染匆忙低下头去,往北直走。
段云琅眉梢一挑,轻轻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望仙台上奔了下来,而后又放慢了步伐,负袖背后,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四五丈远。
自珠镜殿侧边绕过,就入了御花园。初秋时节,百草凋敝,蓬莱亭边几本嫩黄早菊迎风而绽,层层迭迭的花瓣纤柔地低垂,倒映着亭下的脉脉泉流。那流水又沿着假山的皴纹汇到斜桥之下,汩汩流入了烟波浩淼的太液池。一阵风来,水动,花动,明明是冷淡的秋光,却偏偏万物生出了华彩。
可惜天色阴沉,不然,蓬莱亭一贯是东内胜景的。
也亏了天色阴沉,此处少人经过,殷染走到那蓬莱亭外的矮坡上,身畔就是那被风吹得风姿摇曳的早菊,面前就是那错落堆迭的假山,再放眼便见一望无际的太液池,心中一口浊气终于消散。
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感觉到了,但没有转头。
「我若不出来救你,你可得同戚才人一样地论罪了。」
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一开口就兴师问罪。殷染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上枯黄的小草,半晌才道:「今日多谢你了。」
这是什么话?他气极反笑:「你我多久未见了,怎的如此生分?」
殷染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假山环抱之下,令人惘然生出一种身在五行之外的错觉,可惜她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我心中难受得很,五郎。」她的嗓音有些干涩。
听见她说「难受」,又听见她唤「五郎」,他不平的心境奇特地被抚平,伸出手去拉了下她的袖子,见她没有反应,便奓着胆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慢慢摩挲上去。她却好像全没感觉,只道:「鹊儿没了,你知道么?」
他的手僵住。
「你说什么?」
「鹊儿没了。」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看着她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一刀割在了喉咙。」
***
天色灰冷,坐在这草坡上望向天空,就好像是那假山被碾碎了,灰石碎渣子全都撒进了天空里。殷染慢慢地蜷起了腿,下巴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将鹊儿的死给他描述了一遍。